辞了长安的繁华与封赏,谢淮安一路快马加鞭,赶在月上中天时抵达了魂牵梦萦的北境。
边关的风还是那般凛冽,卷着细沙扑在脸上,带着熟悉的苍凉气息,不像长安的风那般温和,却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稍稍落了地。他一身素色劲装,外罩一件薄甲,臂上的旧伤未曾痊愈,策马颠簸一路,伤口早已渗出血丝,将衣料浸出一片暗红,可他半点不在意,眼里只有远处那两座相依而立的土墓——镇北侯顾玉之墓,忠勇校尉楚雁归之墓。
这是他重回北境的第一件事,什么整顿军务、巡查边防,都比不上先来陪陪这两位长眠于此的人。
他翻身下马,动作因腿上的旧伤微微踉跄,伸手扶住马背才稳住身形,将马拴在一旁的枯树上,一步步朝着墓碑走去。脚下的黄沙被踩得簌簌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月色洒下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零零的,衬得这戈壁荒滩愈发冷清。
不过数月,这里却物是人非。
曾经,顾玉瘸着一条腿,拄着那柄长刀,站在这片黄沙上,指点江山,护着身后万千将士与百姓;楚雁归一身利落的斥候装束,腰间悬着那双短刀,总是跟在顾玉身侧,或是深入敌营,或是守在主帅身旁,眉眼清亮,笑起来带着少年般的飒爽。可如今,黄沙依旧,寒风依旧,却再也不见那个瘸腿拄刀的镇北侯,不见那个持刀闯敌营的女斥候。
谢淮安走到楚雁归的墓前,脚步顿住,眼眶瞬间红透。
墓碑上“北境斥候楚雁归,忠魂守土,永护山河”的字迹清晰,后来陛下追封的“忠勇校尉”四字,也被他特意让人重新描刻,苍劲有力,再也不是那个无名无分的小小斥候了。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的沙尘,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墓中人,指腹摩挲着“楚雁归”三个字,喉结狠狠滚动,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砸落在黄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支箭,箭杆是老旧的檀木,上面还留着浅浅的磨痕——那是顾玉生前最常用的一支箭,陪他瘸腿征战无数沙场,箭尾的羽毛早已褪色,却是顾玉贴身带着的遗物,也是顾玉曾说过,要留给楚雁归防身的物件。
谢淮安将这支遗箭轻轻放在墓前,挨着那两把埋在土中、只露出刀柄的双短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哽咽:

雁归校尉,我带顾侯的箭来看你了。
他没有起身,就这么靠着冰冷的墓碑坐下,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满脸的疲惫与悲戚,眼底的猩红还未褪去,满是思念与落寞。

长安已经安定了,高相伏诛,吴仲衡被我斩于戈壁,铁秣残军彻底退走,再也不敢来犯大楚边境,百姓们都过上安稳日子了。
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跟老友诉说心事,语气低沉又温柔,每一个字都带着锥心的痛,

陛下追封你为忠勇校尉,你的名字载入了白吻虎军籍,记入了大楚军功册,往后,再也没人说你是无名斥候,所有人都知道,北境有位巾帼女校尉,姓楚名雁归,以一身忠骨护了山河安宁。
他顿了顿,想起顾玉瘸腿奔波一生,至死都念着楚雁归,念着这北境疆土,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浑身发颤。

顾侯走了,你也走了,白吻虎的弟兄们还在,可这北境,终究少了你们。
谢淮安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衣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再睁眼时,眼底只剩无尽的坚定,声音轻轻的,却字字千钧,

往后的北境,我替你们守。顾侯守了十几年的山河,雁归拼了命护下的疆土,我谢淮安在此立誓,此生不离北境,寸土不让,定让你们的忠魂,能安安稳稳长眠于此。
话音落下,一阵寒风骤然吹过,墓前的枯草轻轻晃动。
月光倾泻而下,恰好落在那双埋在土中的短刀刀柄上,冰冷的刀身泛出淡淡的冷光,明明是无生命的物件,此刻却像是有了灵性,微微颤动了一下,似是在回应他的誓言。
谢淮安望着那两道冷光,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伸手轻轻抚过刀柄,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仿佛还能感受到楚雁归握刀时的温度,仿佛还能看见顾玉瘸着腿,站在不远处,望着楚雁归的温柔目光。
黄沙漫漫,月色皎皎,两座忠魂墓相依相伴,谢淮安独坐墓旁,守着这份沉甸甸的情义,许下了一生守北境的诺言。从此,这万里边关,有他替顾玉与楚雁归,看尽风雪,守好山河,让这对忠魂,永远安息在他们倾尽一生守护的土地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