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戈壁斩杀吴仲衡,铁秣叛军群龙无首节节败退,围困长安的隐患彻底消解,整座长安城终于卸下连日的紧绷,街头巷尾满是百姓的欢呼庆贺,家家户户摆上祭品,感念平定战乱的将士们。
可喧嚣热闹里,谢淮安却半点喜悦都无。
他一身染血的战甲还未曾更换,甲胄缝隙里嵌着北境戈壁的黄沙,边角凝结的血痂硬邦邦的,臂上旧伤经连日征战反复崩裂,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发疼。他腰间悬着楚雁归的短刀,刀身被他擦拭得锃亮,刀穗依旧是那方带血的旧布;怀中紧紧揣着顾玉的玄铁白虎兵符,冰凉的触感贴着心口,像是两位忠魂一直在身旁陪着他。
自踏入长安起,他眼底的猩红未曾褪去,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不是战场杀敌的快意,而是顾玉瘸腿拄刀、撑着残躯守北境的模样,是楚雁归一身斥候轻装,穿梭敌营却连个正式军籍都没有的落寞。功名利禄于他而言,半点都比不上告慰两位忠魂重要。
没过几日,萧武阳传召谢淮安入宫受封,满朝文武都等着看这位平叛功臣荣升高位,毕竟他手握白虎兵符,斩杀叛首、解长安之围,功劳足以配得上大将军之位。
金銮大殿之上,萧武阳端坐龙椅,看着阶下一身风尘、甲胄未卸的谢淮安,眼中满是愧疚与欣慰。愧疚的是他识人不清,宠信奸相害得顾玉含冤而死、楚雁归无名殉国;欣慰的是谢淮安扛起重任,守住了大楚江山,也为忠良昭了雪。
不等谢淮安行礼,萧武阳便抬手起身,声音洪亮传遍大殿:

谢淮安!你持镇北侯兵符,集结联军斩叛首、平战乱,解长安之危,护北境安宁,功在社稷!朕今日封你为镇国大将军,执掌京城戍卫与北境兵权,赏良田千亩,黄金万两!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纷纷侧目,这等封赏已是臣子顶流,人人都以为谢淮安会跪地谢恩,可他却只是挺直脊背,缓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大殿中央,没有半分欣喜,眼神沉静得如同北境的寒潭。

陛下,臣谢主隆恩,但这大将军之位,臣万万不能受。
谢淮安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沙场磨砺的沙哑,却字字清晰,语气坚定无比。他缓缓抬手,将怀中的白虎兵符捧过头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眶瞬间泛红,

臣能平定叛乱,全凭顾侯兵符号令三军,全凭白吻虎将士拼死效命,臣不过是替顾侯、替雁归校尉完成未竟之事,何来独功可言?
他顿了顿,喉结狠狠滚动,想起顾玉瘸腿镇守北境十余载,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到残躯赴死的镇北侯,一生都交付给了边关黄沙;想起楚雁归一介女流,甘愿做无名斥候,出生入死传军情,到死都只是个没有名分的白吻虎斥候,连碑文都是他恳请立的,心底的酸涩翻涌而上。

顾侯一生,守的是北境山河,护的是大楚百姓,至死都未曾离开边关半步。
谢淮安的声音微微颤抖,眼底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落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臣别无所求,只求承袭顾侯遗志,常驻北境,替他守住那片他用命护下的疆土,替他照看白吻虎的将士,守着他和雁归校尉的陵墓,此生不离北境。
萧武阳闻言,心头猛地一酸,看着那枚玄铁兵符,想起顾玉残躯殉国的忠烈,顿时语塞,龙颜之上满是愧疚。
谢淮安见状,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语气愈发恳切,带着压抑许久的期盼:

陛下,臣还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白吻虎斥候楚雁归,虽是女子,却忠勇无双,数次深入敌营探取绝密军情,为北境战事立下汗马功劳,最终血染沙场,连个正式名分都没有。臣恳请陛下,追封她为忠勇校尉,将她的名字载入白吻虎军籍,记入大楚军功册,让世人都知道,北境有一位女斥候,姓楚名雁归,以巾帼之躯护家国安宁,不再是无名忠魂!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彻底哽咽,泪水砸在大殿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捧着楚雁归的短刀,轻轻放在地面,刀身映出他通红的眼眶,那是他能为这位一生无名的女斥候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顾玉生前藏在心底的念想——顾玉护了她一生,终究没能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分,这份遗憾,他要替顾玉补上。
萧武阳看着那柄短刀,又看着谢淮安满脸的赤诚与悲切,再也忍不住,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沉声应道:

准奏!朕追封楚雁归为忠勇校尉,名入白吻虎军籍,载入军功册,享边关将士香火供奉!谢淮安,朕允你驻守北境,承袭镇北侯遗志,北境诸事,皆由你做主!

臣,谢陛下隆恩!
谢淮安重重叩首,三拜起身,眼底的沉郁终于散了几分,捧着兵符与短刀,脚步坚定地走出金銮大殿。
他不要高官厚禄,不要荣华富贵,只愿守着北境的黄沙,陪着顾玉与楚雁归的忠魂,将那份未竟的忠勇,代代延续下去。从此,北境有镇北侯的遗志,有忠勇校尉的英名,更有谢淮安死守边关的决心,山河无恙,英魂留名,便是此生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