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烛火如豆，映着楚雁归紧抿的唇。

她伏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支削得极尖的炭笔，在泛黄的油纸上游走。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每一笔都带着千钧重量。这是藏兵巷的暗巷分布图，纵横交错的线条，标注着只有北境将士才懂的暗号——哪条巷是死路，哪道墙后有密道，哪块青石板下藏着机关，都被她精准勾勒。

油纸边缘被她的指尖攥得发皱，指腹因用力而泛白。烛火跳跃，映出她眼底的红丝，连日来的奔波几乎耗尽了她的精力，但想到囚牢中的那人，她便不敢有半分懈怠。楚雁归顾玉，你一定要等我。

她在心底默念，声音轻得像叹息，执笔的手却稳了稳，最后一笔落下，收尾干脆利落。

她小心翼翼地将油纸折成掌心大小，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兽皮囊。囊身是北境雪豹皮所制，防水防潮，打开时，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的草药香扑面而来。这是北境特有的“雪绒膏”，她亲手熬制了三个日夜，不仅能快速愈合刀伤箭伤，那独特的气味，更是白吻虎将士辨认同伴的暗号——只要闻到这味道，潜伏在长安的北境旧部便会知晓，是自己人。

“咚咚。”轻叩门声响起，节奏短促而有规律。

楚雁归迅速将油纸和兽皮囊藏进腰间的暗袋，吹灭烛火，闪身到门后，压低声音问：楚雁归何人？

万能寻梅。

门外传来韩子凌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散漫。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楚雁归拉开门栓，韩子凌一身青衫，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鹰，进门后便迅速反手关上门。万能东西准备好了？

他直入正题，目光落在她腰间。

楚雁归点头，从暗袋中取出油纸和兽皮囊，递了过去：楚雁归分布图我标得详细，雪绒膏的气味三日不散，白吻虎的兄弟们能认出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牵挂，楚雁归子凌，交给谢淮安时，务必告诉他，顾玉在暗牢的西北角，守卫最严，但那面墙后有密道，分布图上标了入口。

韩子凌接过东西，仔细藏进衣襟，指尖触到兽皮囊的粗糙质感，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万能放心，我亲自送去，绝不会出岔子。

他看着楚雁归苍白的脸色，补充道，万能你也保重，暗牢周围守卫密布，吹笛时务必小心。

楚雁归“嗯”了一声，眼底闪过一抹决绝。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将腰间的短笛握紧——那是一支竹笛，是当年在北境，顾玉亲手为她削的，笛身上还刻着小小的“雁”字。

夜色如墨，楚雁归换上一身灰布衣裙，脸上抹了些尘土，装作寻常百姓，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靠近了关押顾玉的暗牢。暗牢建在京郊的废弃驿站下，四周高墙林立，火把的光芒将夜空染成一片暗红，巡逻守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如同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暗牢外的老槐树枝繁叶茂，苍劲的枝干如虬龙般伸展，浓密的树叶能很好地遮掩身形。楚雁归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爬上老槐树的粗枝，藏身于繁茂的枝叶间。她低头望去，暗牢的入口处，两名守卫手持长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隔半柱香，便有一队巡逻兵经过。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支竹笛，放在唇边。指尖轻轻按上笛孔，一缕凄清而悠扬的笛声缓缓流淌而出。笛声不高，却穿透力极强，在寂静的夜色中，如同月下的溪流，绕过高墙，钻进暗牢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他们的暗号。当年在北境，每逢战事间隙，她便会在营外的槐树下吹这支《归雁曲》，顾玉总能循着笛声找到她，无论夜色多浓，无论路途多远。

笛声婉转，带着几分牵挂，几分坚定，还有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楚雁归的眼睛紧紧盯着暗牢的方向，手指按孔的动作轻柔而稳定，心却像被揪紧了一般——顾玉，你能听到吗？我来了，我带你回家。

囚室内，潮湿阴暗，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味。顾玉被铁链锁在墙壁上，肩胛骨处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红的血迹染透了单薄的囚衣。他低着头，长发散乱地垂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紧抿的唇角，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连日来的酷刑没有让他屈服，可对楚雁归的牵挂，却像一根细针，时时刺痛着他的心。他不知道她是否安全，不知道北境的兄弟们是否安好，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

就在这时，一缕熟悉的笛声，顺着囚室的通风口飘了进来。

顾玉猛地抬头，散乱的发丝下，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被点燃的星火。是《归雁曲》！是雁归的笛声！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剧痛，可他却浑然不觉。他侧耳倾听，笛声清冽，节奏熟悉，每一个音符都像敲在他的心弦上。是她，真的是她！她来了！

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几乎让他失态，但多年的隐忍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他警惕地扫视着囚室四周，确认没有守卫监听，才缓缓抬起被铁链束缚的手，用指关节轻轻敲击着身后的墙壁。

“咚、咚、咚——咚、咚”

敲击声低沉而有节奏，与笛声的韵律完美契合。这是他们约定的回应暗号，代表“我安好，待时机”。

楚雁归在槐树上，清晰地听到了那声若有若无的敲击声。她的心猛地一松，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冰凉的竹笛上，她却顾不上擦拭，只是将笛声吹得更加婉转，更加坚定。

她知道，他听到了，他安好。

笛声继续在夜色中流淌，与囚室内的敲击声遥相呼应。暗牢的高墙挡得住阳光，挡得住自由，却挡不住两颗心的牵挂，挡不住他们之间的默契与坚守。

楚雁归吹完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放下竹笛。她最后看了一眼暗牢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决绝。顾玉，再等等，分布图已经送去，白吻虎的兄弟们也会赶来，用不了多久，我就带你离开这暗无天日的囚牢，回到属于我们的北境。

她悄无声息地从槐树上滑下，如同夜色中的影子，迅速消失在小巷深处。而囚室内，顾玉靠着墙壁，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中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他知道，救赎，已经在路上了。

那支竹笛的余韵，那雪绒膏的清香，还有那跨越高墙的默契，都在预示着，一场蓄势待发的营救，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