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
车载音乐还在放,女声慵懒地唱着:
And in the middle of the night, I may watch you go…
你伸手关了它。
医疗楼的灯还亮着,韩骁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厅里。你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拐向宿舍区。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你在食堂碰见孟闯。
“孙老师,”他端着餐盘在你对面坐下,“那小子怎么样了?”
你抬眼看他:“你没去看他?”
“看了。”孟闯咬了口馒头,“精神头足得很,嚷嚷着明天就要归队训练。医生说至少要休一周,他不干,跟我这儿软磨硬泡了一上午。”
你没说话,低头喝粥。
孟闯看了你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孙老师,骁子这人吧,”他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咸菜,“看着不着调,其实心里门儿清。该认真的时候,比谁都认真。”
你放下勺子:“队长,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孟闯站起身,端起餐盘,“就是觉得,你俩配合得挺默契。昨天那任务,参谋长都夸了。”
他走了。
你坐在原位,把那碗粥喝完。
上午有英语课。你站在黑板前,讲海上的日常用语,底下的队员们坐得端正,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响。讲到一半,门被推开。
韩骁站在门口,左肩膀缠着绷带,右胳膊底下夹着个文件夹。
“报告。”
你看他一眼:“你不是应该在医务室?”
“医生说我需要活动活动,促进血液循环。”他面不改色,“我来交训练计划。”
后排有人憋着笑。
你合上课本:“进来吧。”
他走到讲台前,把文件夹放下。离得很近,你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薄荷,像是刚嚼过口香糖。
“孙老师,”他压低声音,“昨天的事……”
“昨天什么事?”你翻开文件夹,头也不抬,“训练计划我看了,回去休息吧。”
他站在原地没动。
你抬起头。
他看着你,那眼神又出现了——沉静的,认真的,像在确认什么。
“行。”他说,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
“孙凡清。”
全班都抬头看他。
他像是压根没看见那十几双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晚上我来接你。”
门在他身后关上。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开始起哄。
你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攥着那份训练计划,耳朵尖发烫。
“安静,”你说,“继续上课。”
但你的声音,好像没那么稳了。
晚上六点,你从办公室出来。
韩骁靠在走廊的墙上,换了一身便装,黑色T恤,迷彩裤,左肩膀的绷带从领口露出一角。看见你出来,他直起身。
“孙老师,”他笑,“兜风去?”
你没说话,走到他面前,停下。
“韩骁。”
“嗯?”
“你肩膀上的伤,医生让你活动,不是让你开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那孙老师开?”
你越过他往前走。
“跟上。”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尽在掌握。
海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亚丁湾特有的咸湿。韩骁靠在副驾驶座上,单手搭在车窗上,眼睛看着窗外。
你没开音乐,车里只有风声。
“孙老师,”他忽然开口,“你昨天问我疼不疼。”
你看着前方的路。
“我说疼,是真的。”
你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但也不是那么疼。”他继续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就是很久没人问过我这句话了。”
你转头看他。
他没看你,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柔和。
“我们这行,”他说,“受了伤都是自己扛。扛过去,继续。扛不过去,就退役。没人问疼不疼。”
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所以昨天你问我的时候,”他转过头,终于看你,“我就想着,再多问几遍也行。”
你看着他的眼睛。
暮色里,那双眼睛很亮。
“韩骁,”你说。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他笑了,笑得很张扬,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我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