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姨被这话气得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变得煞白如纸,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一片秋风中的落叶,手指依旧指着陆方羽,却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突然,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呕出。
陆方羽见状大惊失色,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紧紧扶住萍姨的双臂,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担忧:“萍姨,您怎么了?”
柳落荫早已泣不成声,她慌乱地拿起手帕,颤抖着为萍姨擦拭嘴角鲜血,一边哭一边说:“娘在你进京科考之前便已身体抱恙,为不使你分心,一直瞒着你。”
“如今娘的病情愈发严重,你中了解元归来却如此气娘,难道真要将娘气死不成?娘这些日子,时常念叨着你,盼着你回来了却这桩心事。可如今,你却如此坚决地拒绝,娘怎能承受得住?”
萍姨颤抖着双手,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抓住陆方羽,她的眼神中满是急切与期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这把老骨头没多少时日了,死不足惜,此生唯一心愿便是见你与落荫结为连理。”
“你若念及我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就听我一言,尽快完婚。我含辛茹苦将你养大,如今你已立业,就差成家,你怎能如此狠心,不顾我的心愿?”
陆方羽听了这话,心中陷入了极度痛苦的纠结。一边是下落不明的白芸娘,一边是萍姨的养育之恩,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黑暗的深渊,无法自拔。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中满是挣扎与痛苦。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将手从萍姨手中抽出,为她掖了掖被子,声音低沉而沙哑:“您先好生歇息。”
言罢,便转身退出了房间。
陆方羽从萍姨的房间出来后,脚步似有千斤重。他在庭院中徘徊,脑海中不断交替浮现萍姨那孱弱的身影和白芸娘为自己受苦时候的模样。
这纠结的情绪如汹涌的潮水,将他淹没,使他在这漫漫长夜中,难以觅得一丝安宁。
天还未亮,他还是因为放心不下,来到了萍姨的房间。
柳落荫照顾了萍姨整整一夜,此刻已经回了房间休息,萍姨无力地靠在床榻上,头发凌乱地散落在枕边,整个人如同枯稿。
陆方羽轻轻走近,看到萍姨的被子滑落到一旁,便缓缓伸出手,想要为她掖好。
萍姨微微睁开双眼,那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她颤抖着伸出干枯的手,紧紧握住陆方羽的手,声音微弱却深沉:“孩子,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你是个有情有义之人,萍姨没有看错你。”
陆方羽看着萍姨那憔悴的面容,心中满是愧疚,暗暗低下了头,低声说道:“萍姨,是我不孝,让您为我操劳,还惹您生气伤神。”
萍姨轻轻摇了摇头,刚要开口,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便如汹涌的波涛般冲破了她的喉咙,紧接着,便呕出一大口鲜血来,那血液染满了衣襟,红得触目惊心。
陆方羽的心顿时仅仅一提,他急忙上前,用手轻轻拍着萍姨的后背,眼神中满是惊慌与担忧。
而此时,萍姨的脸色愈发惨白,如同被一层厚厚的霜覆盖,没有一丝生气。
陆方羽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一丝哭腔:“萍姨,您怎么病的这样重,您不该瞒着我的啊!”
“您放心,如今我已是解元,有足够的能力为您寻遍天下名医,找来珍稀药材,定能将您的病治好。”说着,他转身欲走,那脚步带着几分急切与决然。
萍姨使出全身的力气,紧紧拽住陆方羽的衣角,她绝望地摇着头,眼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中有无奈也有绝望:“孩子,不要再白费力气了。萍姨的身体,萍姨自己清楚。”
“实话告诉你了吧,我已病入膏肓,哪怕是神医在世,也无力回天了。我只剩下不足两个月的寿命,如今唯一的心愿,就是看到你和落荫结亲。”
她的眼神中满是殷切的期待,像是那干枯的木材上所燃起的一点星星之火,却足以点燃他脸上的苍白。
陆方羽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他的内心在痛苦地挣扎,白芸娘的身影在他心中不断浮现,如同绳索一般紧紧捆绑着他的心。
他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萍姨,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为我们这个家着想。可是,我与芸娘已有约定。她对我情深意重,在我赴京科考途中,多次舍命相救。”
“我曾许诺,待我金榜题名,便给她一个未来。这是我对她的承诺,我不能违背。除了这件事,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会把落荫当作亲妹妹一样呵护,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萍姨听了他的话,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孩子,你可不能够糊涂啊。”
“白芸娘她是妖,她与那金子木都来自苍月山。如今,整个江宁县都在传你与她的闲言碎语。你如今已是解元,前程似锦,不能因这等事毁了名声。”
“况且,她失踪数月,没有人能够寻得到她的踪迹,你又何苦执着?倒不如趁早了断,早日与落荫成婚,堵住众人之口,也能保你日后仕途顺遂。”
陆方羽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悲痛。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坚定与决然:“萍姨,我早知道芸娘是妖。但她从未伤害过我,反而为我付出一切。”
“我在科考路上遭遇强盗与妖孽,是她不顾自身安危,与敌人拼死相搏,才让我有机会站在今日的位置。”
“她因我被抓回苍月山,下落不明,我怎能弃她不顾?我一直在等,等自己有能力保护她。如今我终于得偿所愿,我怎能辜负她的深情?”
萍姨听他这般言语,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忍,可却还是无奈而道:“白芸娘确是重情重义之妖,可妖与人终究殊途,难有善果。”
“你父母便是前车之鉴,你不能够重蹈你父亲的覆辙,如若不然,只会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陆方羽闻言,哪怕心中已经有所知晓,可却还是一惊,问道:“萍姨,您这话是何意?”
萍姨微微仰头,眼中满是回忆的痛楚,缓缓道出那段尘封的往事:“你一直对自己父母的死因心存疑虑,今天我便将整件事情的原委一应俱全的告诉你。”
“你母亲并非凡人,乃是天后的侄女彩云仙子。她背着天后下凡游玩,行至潭州时,邂逅了你的父亲。”
“你父亲当时只是潭州的一个小商贩,与你母亲初见,便觉彼此投缘,仿若旧识,随后情愫暗生。”
“你母亲隐瞒了自己仙子的身份,以凡人之躯与你父亲结为夫妇,在潭州过上了平凡而幸福的生活。后来,他们有了你,你父亲勤劳善良,你母亲温柔贤淑,那段日子曾被传为潭州佳话。”
“那时,我与落荫和你们一家相邻而居,落荫的父亲刚刚离世,我们生活困苦,多亏你父母时常照料,我们的生计才能够维持的下去。”
“咱们两家人十分要好,彼此关系亲密无间。你仅比落荫大两个月,我与你父母便为你们定下了娃娃亲。
“然而,好景不长。你母亲私自下凡之事,终究被天君察觉。天君派遣天兵天将前去捉拿她。你母亲为了与你父亲长相厮守,奋力抵抗天兵天将,甚至毁坏了天君赐下的令牌,犯下天条,被天君无情处死。”
“你父亲得知噩耗,悲痛欲绝,欲找天兵天将报仇雪恨。可他一介凡人,怎敌得过天兵天将?最终被打断筋脉,回天乏术。你父亲在弥留之际,苦苦哀求我,说你们是他唯一的血脉,让我务必将你抚养成人,平安长大。”
“还期望你莫要被上一辈的恩怨情仇影响,将来能与落荫结为夫妻,如此,他们在九泉之下方能瞑目。那时你年仅五岁,懵懂无知。”
“自你父母离世后,潭州流言蜚语四起。为保你平安成长,我便带你和落荫离开潭州,来到这偏远的江宁县。此后,再无流言困扰,我也得以顺遂你父母的遗愿,将你悉心养大。”
陆方羽身形微微一晃,脸上满是震惊与痛楚,嘴唇微微颤抖着,“萍姨,我早有察觉父母之事另有隐情,却未料到竟藏着这许多苦难,他们终究还是能相守于人间。”
他心中那逐渐泛滥的痛苦,好像要将他吞噬掉,他深深闭上眼睛,声音哽咽,“若不是您多年来如亲生母亲般悉心照料,我恐怕难能活到今天,更难能有今日金榜题名,功成名就之日。”
“我一心想着努力读书,将来考取功名报答您的养育之恩,让您和落荫过上好日子,可怎么偏偏……”
萍姨轻闭了一下双眼,泪水簌簌而下,她轻轻摆了摆手,气息微弱却又坚定地说道:“傻孩子,那是你父母临终前的遗愿,我何尝企图你能够报答我什么。”
“我只盼在闭眼之前,能看到你科举高中,能够看着你和落荫结为连理。这便是我心中所求的圆满,除此之外,我这一生再别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