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芸娘的眉头微微蹙了蹙,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更严肃了一些,她摇了摇头,“不对,看你这个样子分明是有心事,莫不是还有什么其他的烦恼?”
“没有啊。”陆方羽仍是没有肯说,只是声音沉沉道:“是真的,只是在想萍姨的事情。”
“陆兄,你是瞒不过我的。”白芸娘摇了摇头,认真道:“伯母的病已经痊愈了,你不可能是为这件事情而忧心忡忡,你明明就是有其他的事情。”
这一次,陆方羽选择了沉默,没有说话,只是暗暗垂下了头,眼中的惆怅之色更深了几分,将一切归于无言。
白芸娘思虑了一下,走上前了一步,轻轻扯住了陆方羽的衣袖,真诚而道:“陆兄,请恕我直言,刚刚你出了伯母房间,我看见你走进了堂屋,给供奉着的那两个牌位上了香。”
“你从堂屋里出来就一直是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莫不是和那个有关?亦或是说你还有什么其他的难言之隐?”
“若是真的有什么事情,你不要在心里埋着自己一个人难过,你可以同我说出来啊。”
“我……”陆方羽启齿之间,颇有些苦涩,他看了一眼白芸娘,又默默垂下了头,轻轻叹了口气,黯然道:“既然你已经看到了,那我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他停顿了片刻,坐在了身下的石阶上,望着天边那一轮幽幽弦月,声音沉沉,“那是我生身父母的牌位。”
“你的父母?”白芸娘惊了一下,坐到了他的身侧,望着他那沉郁的侧颜,颇有些震惊。
“是的。”陆方羽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多的变化,坦然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生身父母,记忆力,一直是萍姨把我抚养长大的。”
“听萍姨说,我爹娘从前是一对恩爱夫妻,他们靠做些小生意为生,与萍姨家是邻里,关系一直交好。”
“可是在我娘生下我没有多久后,因为一场意外而命丧黄泉,我爹没过多久便也跟着一同去了。”
“当时的我还不足周岁便失了双亲,因着萍姨与我爹娘生前交好,便收养了我,将我抚养成人。”
他话到此处便戛然而止,幽月下,那一轮身影显得尤为苍凉。
白芸娘已经猜想到了他的身世凄惨,可听他亲口说出之时,还是觉着隐隐心疼,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轻声宽慰着,“陆兄,你也不要想太多了,有些事情或许就是命中注定的。”
“我和你一样也是自幼失孤之人,可现在还不是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再说,萍姨与柳姑娘一直待你亲厚,纵然没有血缘,又何尝不胜似亲人呢?”
陆方羽抬眸望了一眼白芸娘那一双清澈的眼睛,眸光深邃,还是沉沉地摇了摇头,“不,贤弟,我所忧愁之事,并不是我父母不在世,而是……”
他踟蹰了一下,好似有些难言之隐,纠结了一瞬,最终还是将这话诉了出来,“而是我从来就不知道他们是谁,是因何亡故。”
“什么?”闻此言,白芸娘大为不可思议。
陆方羽与她对望了一眼后,又缓缓转过头来,用着平和的语气娓娓道来,“对于我爹娘的身世,我几乎一无所知,我所知晓的,唯有从萍姨口中得知的那一点点事迹而已。”
“萍姨说,我爹是镇里做面食生意的小贩,我娘与我爹在面食铺子里遇见并相爱,后来结为了夫妻并生下了我。”
“再之后,我娘便惨遭意外。可是我一直都不知道她所遇到了是什么意外,我爹又是怎么离世的。”
“每当我问萍姨的时候,萍姨都是闪烁其词,每一次的说辞都不一样,她的谎话漏洞百出,我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而且有关他们的事情,萍姨好像是当作禁忌一样,几乎只字不提,就算有人提起,她也要岔过话题,不让人说起关于他们的任何事情。”
“小的时候,我时常听见过一些坊间传言,说我娘不是寻常人,她的离世也另有蹊跷之处,我爹的离世也另有其因。甚至有很多人看我的目光,都是很奇怪的,好像在看一个另类之人一般。”
“我问萍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萍姨只告诉我都是谣传让我不要去听信,可是过了几个月却还是没有停歇。”
“传言有很多种,各种离奇古怪,我都不知道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后来萍姨无法忍受那些流言蜚语,便带着我和落荫迁走了那里,搬到了江宁县。”
“这里没有人认得我们,至此之后,才没有再听到过那些传闻。但是当时的事情给我的心里留下了很大的创伤,我虽然年纪小,可是我记得很清楚。”
“日后我再问起萍姨我父母的死因,萍姨也不愿同我载多提当年的事情一言一语,每次提起她都会含着泪叫我不要再问了。”
“萍姨一个人含辛茹苦将我抚养成人,我也不愿去惹她烦心,便也只能将那些事情埋在心底。每日给我爹娘的牌位上三炷香,希望他们的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可是当年的事情在我的心底始终都是一个心结,就算心里再不甘,却也无从去说。”
他说罢,望着幽月悠悠呼了一口气,又暗暗垂下了头来,双手扣住了额头,面色沉郁。
白芸娘侧过身望着他,眉心动了一下,带着些小心翼翼地朝他开口,“所以……真正让你忧愁的,是父母的死因成谜?”
陆方羽将头抬起,那一双忧郁的眸子中流转着淡淡的愁绪,他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黯黯道:“说来也真是可笑,我是我爹娘的亲生骨肉,在他们膝下承欢不到六年,他们就接连离我而去,而我这个唯一的儿子却连他们究竟因何而死都不曾知晓。”
白芸娘凝神细思了一瞬,又道:“也许没有那么复杂,或许他们真的只是因为意外而亡,萍姨不想和你提起,只是不想提及当年的伤心之事,你只是多心了?”
“不可能。”陆方羽重重地摇了摇头,显然不认为白芸娘的想法成立,“如果真的只是因为意外,又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的传言,萍姨又有什么不能够和我说的?”
“这其间绝对有蹊跷,只是没有人愿意和我说事实的真相。我怀疑我爹娘是被人害死的,如若真是如此,我又怎能不为我爹娘报仇?”
“他们昔年那样恩爱,本是一段佳话,可最终却落得了那样一个结局……”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最终落入了沉默,夜风潇潇,吹不散满院怅然。
白芸娘听着,竟觉有些云里雾里,山间修炼的灵类素来不解凡尘之事,又怎知这人间事竟会有如此扑朔迷离,听来倒也教人有几分毛骨悚然。
这本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此一时,她竟也不知该如何去安慰陆方羽。
“也罢。”陆方羽抬起头来,轻闭了一下双眼,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之中,也带着些深重,“或许有些事情,真的就是命数吧,如果上天愿意怜我自然会为我解开谜题,许我一个心安。”
“如若不肯,那便由我此生顺其天命吧。”
“好了,不说这个了。”他静默了一瞬后,将脸上的惆怅之色掩盖了下去,转头面向白芸娘,声音平静:“眼下的这些事情都已经忙完了,萍姨的病好了,我的心也总算能够放下了。”
“前些日子我落下了好多功课,是时候我该回学堂,把落下的功课好好补习一下了。”
“白贤弟,明日你随我一同去书院如何?”只见他眸光闪动了一下,转头对白芸娘而问。
“啊?”听他此言,白芸娘不由微微一愣,“随你……一同去书院?”
陆方羽微微一笑,笑容中自带三分柔和,“你不是说过吗?不远千里来江宁县是为了求学。既然是要求学,那自然耽搁不得。”
“你是外乡人,到此地人生地不熟,而我对此地熟得很。你又对我有恩,我自然是要答谢于你。如若你愿意的话,便由我尽地主之宜,带你到书院去拜夫子吧。”
这时,白芸娘才想起她那日所言,求学不过是她幻化为人形后,为自己与陆方宇之间的偶然相遇而编造的一个借口,却不想竟被陆方羽记在了心中。
“啊……”她咬了一下唇角,顾及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好呀。”一瞬间的纠结后,她最终还是应了下来,答应道:“那便依陆兄所言,明日我便随你一同到书院去拜夫子吧。”
陆方羽不知她心事,只当她那一刻的纠结是心有惶恐,便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脸上映衬着三分如月光般皎洁的笑容:“你不必顾忌什么,有我在此,你便不是孤身一人。”
“既是学友又是恩人,我定当尽全力照顾你周全。到了学堂后,必定为你将一切打点妥善,保你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