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青芜镇。
晨雾未散,沿河的青石板路上已传来木轮碾过的声响。
"夜神居"的匾额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檐角悬着的铜铃随风轻响。茶肆内,润玉正将新焙的龙井装入青瓷罐,袖口挽起半截,露出腕间一根褪色的红绳——那是很久以前,一个姑娘在灯会上随手系给他的。
后院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簌离挎着竹篮走进来,篮中堆满沾露的芍药。百年光阴未在她鬓角留痕,唯眉宇间多了几分闲适。
"那丫头又来了。"她朝门外努努嘴,"在桥头转第三圈了。"
润玉轻笑,从蒸笼里取出一碟芙蓉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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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桥边,锦觅——或者说这一世的花灵阿昙——正踮脚数着河里的锦鲤。
她约莫十六七岁模样,杏眼樱唇,发间总簪着朵新鲜的花。虽无前世记忆,却莫名对这间茶肆格外亲近,尤其爱缠着老板讲那些天界传说。
"阿昙。"润玉站在桥头唤她,"今日有新茶。"
少女眼睛一亮,蝴蝶似的飞扑过来:"玉哥哥!"
她熟门熟路地钻进茶肆,先捏了块糕点塞进嘴里,又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一物:"你看!"
掌心躺着一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
润玉指尖微顿。
"昨儿在河边捡的。"阿昙得意道,"是不是古董呀?"
铜钱突然发烫,烫得她"哎呀"一声松手。钱币落地旋转,最后停在某人靴边——
"这位姑娘,你的……"
清朗嗓音从门口传来。青衫书生弯腰拾起铜钱,却在递出的刹那僵住。
茶香氤氲中,他与润玉四目相对。
书生忽然按住太阳穴:"怪哉,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阿昙凑过来打量他:"先生常来听故事,自然眼熟啦!"
"是吗?"书生茫然眨眼,却见茶肆老板已恢复如常神色,只那双眼睛深得像潭水。
"沈先生今日想听什么?"润玉温声问,"《夜神平魔录》还是《星君布雨传》?"
"《夜神》吧。"名唤沈白的书生不自觉答道,说完自己都愣住,"奇怪,我怎知您要讲这个?"
簌离抱着花束从后院转出,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润玉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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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斜照进窗棂。
润玉的声音不疾不徐,讲到夜神为护苍生撕裂天道时,阿昙托腮听得入迷,沈白却突然打断:
"不对。"
满座茶客皆诧然望去。
书生自己也怔住,支吾道:"我是说……故事里夜神既已逆天,为何最后选择归隐?"
柜台上铜钱无风自动,"叮"地立起旋转。
润玉垂眸拂去衣袖并不存在的尘埃:"或许是为等一个人。"
"等到了吗?"阿昙迫不及待地问。
簌离插了支芍药在她鬓边,笑而不语。
沈白忽觉心口发烫,怀中那枚铜钱竟泛起微光。他鬼使神差地开口:"我猜……等到了。"
窗外昙花无风自动,花瓣上的血纹彻底消散,化作一缕金芒没入书生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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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沈白最后一个离开。
他在桥上驻足回望,茶肆灯火如豆,隐约可见润玉执卷而读的身影。
"夜神居……"他喃喃念着招牌,忽从怀中摸出铜钱。
钱币上"因果"二字一闪而逝。
【检测到记忆封印松动】
【是否解封?】
沈白——或者说,沈墨——望着灯火笑了笑,将铜钱重新揣好。
"这样就好。"
晚风送来茶香,混着昙花若有似无的芬芳。河灯顺流而下,照亮百年如一日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