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完后的暑假,既漫长又短暂。
很快就到了大学开学的日子。
清华园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琥珀,黏稠地裹在梧桐大道上。
宋丛站在计算机系迎新帐篷下,他本来登记报名完就可以走了,但是学长突然有事,就让他先帮忙新生登记,顶替几分钟。
白衬衫被汗水洇出浅灰的云纹,他第三次推眼镜时,指尖蹭到镜片上未干的墨迹——那是帮新生填登记表时蹭上的,混着汗珠晕成一小片模糊的蓝。
队伍排到第十七个新生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行李箱轮子卡进砖缝的“咔哒”声。
“同学,能借支笔吗?”
这声音像枚薄荷糖坠入碳酸汽水,气泡“滋啦”炸开在他脊骨。
宋丛手中的钢笔在登记表上划出长长的蓝线,墨迹渗透纸背,泅湿了“陈欢尔”三个字——那是他刚才鬼使神差写下的名字。
他在想欢尔,想,就不自觉写出了她的名字。
转身的瞬间,香樟叶漏下的光斑正好掠过欢尔的睫毛。
她踮着脚,录取通知书“啪”地拍在他胸口。浅蓝色封皮被晒得发烫,烫得他锁骨生疼。
“杨欢尔,计算机系新生——”她拖长尾音,指尖戳着专业代码栏,“请多指教呀,宋、丛、同、学。”
宋丛的喉结动了三次才发出声音:“你……药理系……”
“改志愿了。”欢尔抽出他指缝间的钢笔,笔帽上的牙印还清晰可见——那是高三最后一个月,她咬着他笔杆背单词留下的。
她旋开笔盖,在登记表上龙飞凤舞地签名,“清华计算机系情侣自习室,年度使用率TOP1,比β受体阻滞剂论文有趣多了。”
墨水突然断流。
欢尔甩笔的动作扬起发梢,柑橘洗发水的味道混着梧桐絮扑进宋丛鼻腔。
他盯着她后颈被晒红的皮肤,那里粘着一片金色落叶,随她写字的动作轻轻颤动。
“为什么?”他嗓子哑得自己都心惊。
他想听她说爱他
他没安全感,想一遍遍的确认她的爱。
他知道他这是病,他有病,失去她会死的病。
欢尔突然转身,行李箱撞得他小腿生疼。
她举起手机,锁屏是高考结束那日两人狂奔的背影,像素模糊得像蒙着水雾:“因为我爱你啊。”
“我就想每天每天跟你在一起啊。”
队伍后方传来不满的咳嗽声。
宋丛这才发现整条长队都静止了,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
他耳尖烧得通红,抓过她行李箱就往宿舍区走,却听见欢尔在身后轻笑:“宋丛,你顺拐了。”
树影斑驳的林荫道上,行李箱轮子碾过蝉蜕的脆响。
宋丛后颈突然一凉——欢尔把冰镇可乐贴在他皮肤上。
易拉罐凝结的水珠滑进衣领,激得他踉跄半步。
“因为我该改的计算机……”
欢尔感受到了宋丛的无措和愧疚。
欢尔突然停步,举起手机拍下他被树叶切割的侧影,“那些流程图画得像代码,比化学方程式好看多了。”
路过二校门时,欢尔突然拽住他袖口。
朱漆门柱上,两道铅笔印痕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那是二十年前某对情侣刻下的身高差。
“蹲下蹲下!”她按着宋丛肩膀比划,“等我们毕业,在这里刻个‘C&S’怎么样?”
他单膝跪地替她系松开的鞋带,声音闷在胸腔里:“校规第七条,破坏文物记大过。”
“那就在代码里写。”她俯身贴近他耳畔,呼吸扫过镜框边缘,“用二进制刻在清华云盘最深处,等五十年后变成电子文物。”
蝉鸣突然喧嚣如雨。
宋丛的指节擦过她脚踝,那里有道淡粉的疤——高三那年她翻墙买奶茶摔的。
如今这道疤藏在白色短袜里,随她晃动的脚踝若隐若现,像句未完的摩尔斯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