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与塞雅远赴边疆之后,紫禁城仿佛被抽走了几分热闹鲜活,表面上重归往日的规矩井然,红墙琉璃瓦在日光下依旧巍峨肃穆,可宫中人往来行走之间,总隐隐浮动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与暗流。
没过几日,宫外便传来消息——回部阿里和卓携爱女含香,千里迢迢赶赴京城朝贡。乾隆特意下旨,命五阿哥永琪与福尔康一同出城迎接,礼数周全,盛情隆重。
太和殿内,金砖铺地,龙纹映辉,一场盛大的欢迎国宴如期举行。殿内烛火煌煌,丝竹悠扬,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袂翻飞间尽是皇家威仪。阿里和卓身着回部盛装,牵着一身白衣、头戴纱巾的含香,缓步走到殿中。
他对着龙椅上的乾隆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而恭敬:“皇上,这是小女含香,是我回部最珍贵的明珠。今日,我们将她献给皇上,愿我回部与大清世代交好,永无战事,边疆永安。”
话音落下,整座太和殿骤然一片肃静。
满殿文武皆屏住了呼吸,老佛爷端坐上位,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皇后脸色微沉,目光紧紧锁在含香身上,带着审视与戒备;愉妃温婉垂眸,却也难掩惊讶;令妃依旧温和,却也悄悄抬眼,看向乾隆的神色。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这位九五之尊如何处置这份特殊的“礼物”。
乾隆望着阶下那抹纤尘不染的身影,少女眉目如画,周身似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雅异香,美得惊心动魄。他龙颜大悦,朗声笑道:“好!阿里和卓,你这份礼物,诚意十足,朕收下了!”
说罢,他亲自执起玉杯,与阿里和卓遥遥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底下大臣见状,立刻纷纷躬身齐声道贺,颂词响彻大殿,国宴的气氛瞬间推向高潮,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两天之后,一道圣旨传遍紫禁城——皇上册封含香为香妃,特赐宝月楼独居,一应规制皆从优。
消息一传入漱芳斋,原本安静的院子瞬间像炸开了锅。
小燕子气得脸颊通红,在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花盆底鞋踩得青砖“噔噔”作响,她双手叉腰,嗓门又亮又急:“皇阿玛怎么能这样!他已经有了令妃娘娘、愉妃娘娘,那么多真心待他的人,怎么还能把香妃姐姐接进宫里?这不是喜新厌旧是什么!他对令妃娘娘她们,太不负责、太不公平了!”
紫薇坐在一旁,眉头轻蹙,满脸愁容,轻轻摇着头,语气无奈又担忧:“小燕子,你冷静些……我们都知道,皇阿玛是一国之君,后宫之事从来由不得心意,牵扯太多,复杂得很。”
小燕子猛地停下脚步,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一脸不服气:“不行不行!我不能让皇阿玛这么糊涂下去!必须想办法让他明白,他这么做是错的!”
话音未落,她一把拽起紫薇的手腕,风风火火就往外冲,裙摆翻飞,脚步飞快,活像一阵急风。一路上,她还在不停地嘟囔着见到乾隆要讲的道理,越想越气,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两人一路闯到乾隆的书房外,小太监刚想通传,就被小燕子一把推开,径直推门而入。
乾隆正埋首批阅奏章,朱笔停在奏折之上,见两个丫头气冲冲地闯进来,眉头微挑,放下笔,脸上带着几分意外的笑意:“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一脸的火烧火燎,谁惹我的小燕子和紫薇不高兴了?”
小燕子根本顾不上礼数,直接冲到御案前,仰着头,理直气壮地开口:“皇阿玛!您怎么能把香妃娘娘接进宫,还封她做妃子?您这样做,对令妃娘娘和愉妃娘娘太不公平了!您这就是喜新厌旧!”
乾隆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脸色微微一沉。他万万没有想到,小燕子竟敢如此直白地指责他,言辞毫无顾忌。帝王的威严被冲撞,他眉心微蹙,语气沉了几分:“小燕子,你不懂。这是政治联姻,关系到大清与回部的边疆安稳,万千百姓的安宁。朕身为皇帝,身负天下,有些事,身不由己。”
紫薇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屈膝轻轻福了一礼,声音柔婉却恳切:“皇阿玛,我们都明白您身为帝王的难处与无奈。只是……香妃娘娘身在异乡,被迫离开故土与亲人,心中必定悲苦。若她长久郁郁寡欢,伤了身子,只怕反而不利于大清与回部的和睦啊。”
乾隆沉默了,垂眸望着御案上的奏折,陷入沉思。
他何尝不知含香心中另有所爱,何尝不明白强留的苦楚?可江山社稷在前,他没有选择。良久,他才缓缓抬眼,语气缓和了些许:“你们的话,朕记在心里,会仔细考虑。但此事关乎国本,绝不能草率。你们也切记,不可在外胡乱议论,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小燕子与紫薇对视一眼,知道皇上心意已决,再多说也是无用,只得悻悻告退。
又过了一日,紫薇在院中看见小燕子托着腮,坐在石凳上唉声叹气,一张小脸皱成一团,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走上前轻声询问:“小燕子,你今天怎么了?怎么一直闷闷不乐,谁惹你不开心了?”
小燕子重重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回答:“还能有谁?柳青柳红他们的会宾楼呗!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我正绞尽脑汁想办法,帮他们把场子炒热起来。”
她又撇了撇嘴,一脸无奈:“柳青柳红那两个人,干活卖力是真的,可做生意的脑子,是真不行!再这么下去,会宾楼迟早要关门。”
紫薇一听,顿时恍然大悟,眼睛一亮:“原来是这件事!那我们快去找永琪、尔康、班杰明一起商量商量,人多主意多,咱们一定能帮上他们!”
小燕子瞬间精神一振,立刻跳了起来,风风火火地开始召集人手。
不多时,永琪、尔康、班杰明、晴儿、紫薇、金锁,再加上漱芳斋的四大才子、明月彩霞,全都聚在了一起。小燕子站在台阶上,像个威风凛凛的小将军,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宣布:“从今天起,我们全体出动,去会宾楼帮忙!一定要把他们的生意给救回来!”
众人看着她满脸干劲、眼睛发亮的模样,原本还有些意外,却都被她这股热烈的劲头感染,纷纷笑着点头应和。
晴儿忍不住掩唇轻笑,故意打趣她:“小燕子,你真打算让我们这群人去当跑堂的?我可先说好,等会儿别是我们去了,反倒帮倒忙、乱捣乱哦!”
一句话逗得小燕子哈哈大笑,众人也跟着哄笑起来,欢快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漱芳斋,一扫之前的沉闷。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赶到会宾楼。
刚进门,小燕子就立刻进入状态,开始一本正经地分配任务。她走到永琪面前,仰着头,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关切与心疼,声音都放软了几分:“永琪,你身体刚好没多久,可不许干重活累活,就负责在大堂陪着客人说说话、招呼招呼就行,知道吗?”
永琪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心里暖烘烘的。
尔康在一旁看得好笑,故意挤兑:“小燕子,你这也太偏心了吧!凭什么就永琪能轻松歇着,我们就得累死累活?”
班杰明也立刻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小燕子,永琪不干的活,那可全都得你包了!”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紫薇与晴儿相视一笑,连忙出来打圆场:“好啦好啦,你们就别取笑小燕子了,她是心疼永琪罢了。”说着,两人又看向永琪,笑着叮嘱,“永琪,你等会儿可得千万小心,别累着自己,不然我们小燕子,又要心疼得哭哭啼啼啦。”
小燕子一听她们取笑自己,立刻红着脸扑上去,与紫薇、晴儿笑闹成一团,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这时,柳青柳红听见动静,连忙从后厨走了出来,看到眼前这一群锦衣玉食的少爷小姐齐聚店里,满脸错愕。柳青忍不住开口:“你们……你们今天怎么全都来了?”
小燕子一拍胸脯,豪气干云:“柳青!我们今天全体出动,就是来帮你们招揽生意、重振会宾楼的!”
柳红上下打量着他们,一脸不敢置信,哭笑不得:“你们这群金枝玉叶、阿哥少爷,能当跑堂的?我可真不敢信。”
小燕子立刻瞪圆眼睛,打断她:“诶!柳红,你可别小看我们!等着瞧,看我们怎么把你这店做得红红火火!”
柳红笑着看向永琪,语气带着几分小心:“五阿哥,听说你前段时间身体不适,等会儿可千万注意,我们可都怕小燕子跟我们急。”
小燕子白了柳红一眼,尔康、班杰明、紫薇、晴儿全都在一旁偷偷憋笑。永琪温和一笑,朗声开口:“柳红姑娘放心,我没那么娇气,这点小事,累不倒我。”
分工完毕,众人立刻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班杰明为了给会宾楼添一份别样的风情,特意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提琴,站在大堂一角,轻轻拉动琴弓。悠扬婉转的旋律瞬间流淌开来,西洋乐曲清越动人,在酒楼里缓缓回荡。
紧接着,萧剑也取出洞箫,倚柱而立,指尖轻按,箫声清越绵长,与小提琴的旋律交织在一起,中西合璧,相得益彰,听得满座客人纷纷侧目,连连赞叹。
一时间,会宾楼内琴声、箫声、谈笑声交织,人气瞬间旺了起来,热闹非凡。
正当大家忙得不亦乐乎时,小燕子突然一拍脑袋,想起后厨库房里的存酒已经不多,立刻自告奋勇:“我去库房拿酒!你们忙着!”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蹦蹦跳跳地穿过走廊,一把推开了库房的木门。
可门一打开,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昏暗的库房角落里,竟蜷缩着一个陌生男子,身旁还站着四个神色警惕的随从。男子一身回部装束,面色苍白,嘴角带着血迹,肩头衣衫被鲜血浸透,显然身负重伤,正躲在这里喘息养伤。
小燕子吓了一大跳,瞬间收起嬉笑,脸色一沉,厉声大喝:“你是什么人?竟敢偷偷躲在这里!”
麦尔丹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盯着小燕子,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戒备的气息。
小燕子见他拒不回答,立刻认定他是来偷东西的坏人,二话不说,摆开拳脚架势,直接冲了上去:“好大的胆子,敢闯会宾楼捣乱,看我怎么收拾你!”
麦尔丹无奈,只能强撑着伤势,勉强抬手招架。
两人立刻在狭小的库房里交起手来。小燕子的拳脚灵动迅猛,可麦尔丹毕竟是成年男子,武艺本就不俗,只是重伤在身,气力不济,几招下来,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动作渐渐迟缓,明显力不从心。
外面的永琪等人很快听见库房里传来的打斗声响,心头一紧,立刻齐齐冲了过来。
永琪一眼看到小燕子正与一个陌生男子扭打,脸色骤变,想也不想一个箭步冲上前,出手快准狠,三两下就稳稳制住了麦尔丹,将他按在墙边。
麦尔丹本就伤口崩裂,这一番挣扎用力,鲜血瞬间浸透了大半衣衫,脸色惨白如纸,几乎要晕厥过去。
小燕子这才看清他的模样,愣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永琪松开手,眉头紧锁,语气严肃而警惕:“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藏在会宾楼的库房里?”
麦尔丹咬紧牙关,眼神里满是倔强与不屈,依旧沉默不语。
看着他重伤却不肯低头的模样,小燕子与永琪心中都升起几分疑惑,也多了一丝不忍。永琪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些许:“你先坐下吧,有话慢慢说,我们不会为难你。”
麦尔丹缓缓靠着墙壁坐下,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眼底那层坚硬的外壳碎裂,露出无尽的哀伤与思念,缓缓开口,讲述起他与含香的过往。
众人围在一旁,静静聆听,渐渐恍然大悟——
眼前这个重伤的男子,竟是香妃娘娘含香的青梅竹马,麦尔丹。
“我与含香,自幼在回疆的草原上一同长大,两小无猜,心意相通。我们一起追着羊群奔跑,一起听风吹过草原的声音,一起对着夜空的流星,许下一生相守的誓言。”麦尔丹的声音温柔下来,眼底浮现出遥远的暖意,仿佛又回到了那片自由的天地。
可下一刻,他的神情骤然痛苦,声音也发紧:“可天意弄人……含香的美貌,还有她身上与生俱来的奇香,引来了无尽觊觎。父王为了部落安稳,强行将她送入皇宫,献给大清皇帝。从此,我们天涯相隔,再难相见。”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眼中翻涌着悲愤与不甘:“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我的爱人被夺走?我一路追来中原,九死一生,身上这些伤,全是寻她途中留下的。我好不容易打探到她在皇宫里,却连见一面都难如登天……我潜入会宾楼,只是想找个地方养伤,等恢复力气,再想办法混进宫,带她走。”
“我一定要救她出来,哪怕赔上我的性命,我也心甘情愿!”
麦尔丹的声音嘶哑而坚定,听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酸。
小燕子眼眶瞬间红了,鼻尖发酸,忍不住轻声叹道:“原来……原来你们这么可怜。香妃姐姐在宫里,一定也日日夜夜想着你,心里难过极了。”
永琪望着麦尔丹,神色凝重,却也满是敬佩:“麦尔丹,你对含香的深情,让人佩服。只是皇宫守卫森严,想要救人,难如登天。你不能再这样莽撞行事,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想办法。”
麦尔丹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绝望后的希望,他紧紧盯着永琪,一字一句:“只要能救出含香,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就在这时,柳青柳红也带着店里的伙计匆匆赶来,众人听完麦尔丹的全部遭遇,无不唏嘘感叹,满心同情。
紫薇走上前,声音轻柔却坚定:“麦尔丹,我们懂你的痛,也愿意帮你。只是此事太大,必须从长计议,千万不能心急。”
麦尔丹看着眼前这群愿意伸出援手的人,心中满是感激,挣扎着站起身,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各位……大恩不言谢,若能救出含香,我麦尔丹,此生定当涌泉相报!”
最终,小燕子等人决定,先让麦尔丹和他的随从留在会宾楼安心养伤,方便大家随时商议对策。
一场关乎爱情、义气与勇气的营救计划,就此,在小小的会宾楼里,悄悄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