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恰好落在乔蛮低垂的侧脸上——肌肤胜雪,唇若点朱,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影。这样明艳的容貌,饶是见惯美人的徐太夫人也不由得怔了一瞬。
朱夫人的脸色骤然阴沉,眼底翻涌的冷意几乎凝成实质。
乔蛮低垂着眼睫,心中却无半分波澜。她早知如此——朱夫人膝下三子,长子魏保早逝,次子魏劭常年领兵在外,唯有幼子魏野承袭巍国政务,朝夕侍奉左右。
世人皆道母爱无私,可人心终究是偏的。再如何自诩公允的母亲,也会不自觉地偏向最贴心的那个孩子。
魏野便是那个被偏爱的。
朱夫人恨不得将世间至宝尽数捧到幼子跟前,连择媳一事亦不例外——在她心中,魏野合该配一位温婉贤淑、才貌双全的贵女。在这个标准下,她甚至没考虑过最疼爱的侄女郑楚玉。
谁曾想,徐太夫人一纸令下,魏野竟亲自请命,迎娶了乔蛮——乔家之女,魏氏血仇。
朱夫人如何不恨?
只是婆母在上,终究不敢造次,只得将满腹怨毒生生咽下,化作唇边一抹僵冷的笑。
徐太夫人和颜悦色地唤二人起身。
乔蛮莲步轻移,先奉上亲手所制的软底绣鞋——鞋面以金线绣着五蝠捧寿,针脚细密得竟看不出是赶工而成。又向朱夫人呈上那副精心准备的缠枝牡丹绣品,十指纤纤托着檀木托盘,指节都因用力微微发白。
徐太夫人接过绣鞋,当即换上走了两步,连声夸赞,又命嬷嬷取来厚礼赏赐。
朱夫人却迟迟不接。乔蛮双臂高举,渐渐酸麻难当,却仍挺直腰背纹丝不动。茜色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凝霜皓腕,已隐隐有些发颤。
堂内熏香袅袅,却掩不住渐渐凝固的气氛。魏野眉心微蹙,指节在膝上轻叩两下;徐太夫人手中茶盏“嗒”地一响,描金盏底碰在几案上,溅出两滴茶汤。
“母亲既然乏了,儿子代劳。”
魏野突然起身,一把抓过绣品塞给朱夫人身后的嬷嬷。转身时玄色袍角扫过乔蛮手背,带起一阵松木清香,“祖母,若无事......”
“叔明留下陪我说说话。”徐太夫人忽然笑吟吟打断,枯瘦的手指拍了拍身侧锦垫,“其余人都下去吧。”
朱夫人甩袖而去,珠帘噼啪作响。
乔蛮垂首退出时,余光瞥见魏野已屈膝跪坐在祖母脚边,晨光为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与方才冷峻模样判若两人。
可这才是魏野往日的模样。
他素来脾气急似烈火,耐心薄如蝉翼,开口时字字淬毒。可即便如此,在魏府下人们眼中,这位三公子的性情比起阴鸷难测的巍侯魏劭,已然好了太多。
乔蛮踏出门槛时听见身后传来茶盏轻叩的脆响,伴着徐太夫人带着笑意的嗔怪声悠悠传来:“你这孩子,总这般毛毛躁躁的。”
——而魏野心情郁郁,多半是朱夫人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