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鸟衔枝

晨雾轻柔地漫过老洋房的铁艺窗棂，乔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从阁楼的木箱里取出一件东西。恰好此时，一片梧桐叶轻轻飘落，静静地落在泛黄的信封上。母亲的字迹带着岁月的痕迹，清晰地写着:【给莹的十八岁】，邮戳上的日期却停留在她十六岁生日前夕。楼下传来元歌调试风铃的声音，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旷的老宅中。她将信封塞进一本诗集里，珍珠母贝书签恰好停在聂鲁达《二十首情诗》的第七页。

校园里的蓝花楹树下，第二场雨悄然而至。乔莹在学生会室整理文件时，意外发现夹在预算表里的一张旧照片。照片中的七岁小女孩正在琴房擦拭奖杯，窗外是如今已被改建成击剑馆的玻璃花房。照片背面是父亲遒劲的笔迹:【冠军不能成为枷锁】。

“学姐又在发呆？”元歌突然从文件柜后探出头来，银灰的发梢轻轻扫过她的手背，“戏剧社新剧需要一位优雅的顾问……”

“需要优雅地驳回。”司马懿抽走他手中的道具申请，黑色袖口露出半截银色手链——与乔莹常年戴着的竟是同款。诸葛亮恰在此时推门而入，茶香瞬间冲淡了凝固的空气:“古典文学系在找往届钢琴大赛录像，大乔主席方便提供吗？”

雨丝斜斜划过琴房的彩窗，乔莹调试着录像设备，无意间发现了柜底藏着的母亲参赛时用过的蕾丝手套。十八岁的乔夫人曾站在同样的位置，裙摆缀满手缝的珍珠，而如今她的大女儿正被韩信的大呼小叫扰了清静。

“这架钢琴是不是《海上钢琴师》同款？”韩信扒着门框探头进来，击剑服肩线还沾着雨珠。他屈指敲击琴键，像是在耍剑，不成调的《致爱丽丝》惊飞了窗外的白鸽。乔莹赶忙按住即将弹跳的琴盖:“韩社长上上周说好的赔偿……”

“赔你一场专属演奏会！”他剑穗扫过谱架，泛黄的琴谱飘落在地上。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扉页，父亲用红笔圈出某段批注:【情感比技巧更重要】。

傍晚的烘焙社弥漫着焦糖香气，乔莹帮守约筛低筋面粉时，颈间的银链从衬衫领口滑出。青年的目光在嵌着父母合照的挂坠盒上停留片刻，随后将裱花袋换成她惯用的星形嘴。“动物社的猫咪曲奇，要试试新模具吗？”

面团在掌心揉成云朵般的形状，元歌的风铃声混着李白的诗朗诵从窗外飘进来。乔莹捏碎核桃仁时忽然想起，母亲总是在烤蛋糕时教她法文诗。糖霜在烤盘上勾勒出肖邦夜曲的音符，百里守约轻声哼起了东欧民谣的调子。

暴雨突至的深夜，乔莹在档案室核对奖学金名单。父亲的名字赫然出现在首届校友栏，捐赠名录上记录着他为贫困生买下的三百二十一本辞典。雷电劈亮窗棂的刹那，她瞥见司马懿站在走廊凝视荣誉墙，指尖抚过某张蝉联三届学生会长的证件照。

“你父亲是我的导师。”他忽然开口，银链在黑暗中泛着冷光。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声响吞没了后半句，但乔莹看清了他的唇形——你比他还固执。

学术周筹备会上，诸葛亮将母亲发表的《古典乐与文学意象》论文复印件推到她面前。“学生们投票希望由你主持音乐沙龙。”他擦拭金丝眼镜的动作，与父亲书房照片里擦拭奖杯的模样微妙重叠。

元歌的抗议被淹没在翻页声中，少年连夜赶制的宣传册从桌底塞过来，每一页都印着她不同时期的照片:国中钢琴赛的侧影、开学典礼致辞的瞬间、甚至去年校庆帮庄周教授找眼镜的抓拍。

“这是侵犯隐私……”

“是戏剧社的诚意～”元歌指尖转着偷藏的印章，“盖个同意章就送你全套底片。”

樱花祭那日遗留的邀约函在抽屉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乔莹在母亲的信纸上临摹《致爱丽丝》的谱号。突然领悟那些未拆封的叮咛，都成了如今游刃有余的注脚——她记得每个社团成员的生日，会在庄周教授打盹时轻轻披上毛毯，连白起巡逻的路线都考虑到了夜归学生的安全。

周末秋雨缠绵，乔莹在图书馆角落发现父亲批注的《追忆似水年华》。泛黄的边页写满了法文批注，夹着的枫叶书签竟与自己常用的同款。弈星调试投影仪的光斑落在字句间，少年忽然指着某处惊呼:“这个笔迹……”

窗外惊鸟掠过天际，乔莹合上书页轻笑：“要保密啊。”她将枫叶书签夹回原处，耳畔响起母亲磁带里的教导:【真正的优雅是让人如沐春风】。父亲用朱笔在乐谱边的批语突然浮现脑海:【不必做完美的瓷器，当如青鸟自在】。可惜那时她未曾顿悟。

暮色浸透老洋房时，乔莹终于启封母亲的信件。蓝墨水在蕾丝信笺上流淌:【亲爱的莹，今天路过琴行听见有人弹《月光》，想起你第一次小心翼翼触碰琴键的模样。原谅妈妈没能教你更多法文诗，但记得真正的诗不在书页……】

元歌新制的风铃在檐下摇晃，守约寄来的曲奇盒压着学术周流程表。乔莹将父母合照的挂坠盒贴在胸口，忽然明白那些追逐的目光里，映照着另一个自己在轻盈起舞——那个不必完美却足够真实的乔莹，正穿过岁月长廊，与十八岁的母亲温柔相望。

晨光中，她别上母亲遗留的珍珠胸针走进礼堂。学术周的镁光灯下，乔莹调试话筒时吐槽设备故障，又在转身瞬间为紧张的新生抚平衣领。大幕开启时，七岁的钢琴声与此刻的致辞重叠，父亲用朱笔圈出的乐句在血脉里苏醒。

散场后，诸葛亮递来母亲当年夺冠的报道，司马懿沉默地放下一盒修复好的录音带。乔莹站在樱花早已凋零的树下，终于听懂磁带里母亲哼的法文诗，原是聂鲁达那句未读完的：“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