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南安城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车轮滚动的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一路无话。
自从在破庙中,从唐怜月口中听到那道“赦免暗河”的圣旨后,苏昌河就变成了哑巴。
那份他曾以为是她为自己求来的生路,那场他赌上性命换来的“完美结局”,都成了最锋利的刀,将他最后一丝情愫与疯狂,凌迟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自嘲的笑都吝于扯动。
所有的情绪都被碾碎,沉淀为一片空洞的、燃尽后的死灰。
车夫恭敬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大家长,到了。”
苏昌河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他率先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南安的空气,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与草木清香,与天启城那混杂着权欲与血腥的味道,截然不同。
这里是家。
他环顾四周,那双曾能看透人心的桃花眼里,却只映着一片茫然。
他整个人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孤魂。
白鹤淮看着他瘦削孤绝的背影,心头发堵,想骂几句,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苏昌河没有回头,迈开脚步,朝着那条熟悉的小巷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虚浮无力,伤势的沉重,远不及心上那个窟窿来得致命。
苏暮雨跟在他身后,心也跟着他的脚步,一步步往下沉。
拐过弯,就是鹤雨药庄。
他们的根。
苏昌河的脚步,在巷口顿了顿。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拐了进去。
也就在转过街角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巷子尽头,鹤雨药庄那扇熟悉的木门前,静静站着一道身影。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净到极致的月白色长裙。
裙摆上没有任何繁复花纹,只袖口处,用银线勾勒出几朵清冷的梅花。
乌黑的长发,没有佩戴任何珠钗凤冠,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着。
几缕碎发垂落在她光洁的额前,被微风吹拂。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背影纤细,在午后柔和的阳光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温婉与沉静。
没有麒麟甲的杀伐,没有长公主府的威仪,甚至没有那份与生俱来的孤高清傲。
她像一个洗尽铅华,从画卷里走出来的江南女子。
陌生得让苏昌河的心脏,猛地一缩。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道身影微微一颤。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一张脸,憔悴得惊人。
她的脸很白,是一种带着病态的苍白,眼下是两抹脂粉都遮不住的青黑。
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与冰霜的凤眸,此刻像是被雨水洗过,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忐忑的微光。
她瘦了太多,合身的衣衫显得空荡。
天启城那场惊天动地的宫变,那场踩着无数尸骨的胜利,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半分荣光,反而像是抽干了她所有的精气神。
四目相对。
短短十数步的距离,却隔着天启城流不尽的血。
时间静止。
苏暮雨和白鹤淮也愣在原地,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长公主。
她看着苏昌河,看着他那张比自己还要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死寂的荒芜。
她眼中的光,轻轻晃了晃,像风中的烛火。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带着一丝苦涩。
却像是冬日里,穿透层层阴云,洒落的第一缕阳光。
她用一种很轻,很柔,生怕惊扰到什么的语气,轻声开口。
“苏昌河。”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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