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官道,因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变得泥泞不堪。
天色昏沉,雨势滂沱。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溅起一串串密集的水花,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冲刷干净。
苏昌河一行人寻到这间破庙时,身上早已湿透。
庙宇不大,神像的漆金剥落得斑斑驳驳,脸上蒙着厚厚的蛛网,神情悲悯而诡异。
苏暮雨寻了些干燥的柴火,升起一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庙内的阴冷与潮气,发出噼啪的轻响,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拉长。
白鹤淮将拧干的外衣搭在火堆旁烘烤,嘴里还在小声抱怨着这该死的鬼天气。
苏昌河靠着一根落满灰尘的柱子,闭目养神。
他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唇上也寻不见一丝血色,整个人安静得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仿佛外界的一切声响,都与他隔绝在两个世界。
就在这时,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
一股夹杂着雨水的寒风,瞬间倒灌而入,吹得篝-火一阵摇曳,明暗不定。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身形高大,一袭青衫,虽也被雨水打湿,姿态却依旧从容,眉眼间带着一股温润如玉的沉静气质。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眉目如画,顾盼间流露着江南水乡的灵秀。
四目相对,两拨人都是一怔。
那女子看清火堆旁的人影,眼中先是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喜悦。
“雨哥?”
慕雨墨提着裙摆,快步朝苏暮雨跑去,声音里满是惊喜,“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目光在苏暮雨身上停留一瞬,便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当看清苏昌河那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弱模样时,她不由得拧起了眉。
“你这是……又被谁欺负了?”
这句半开玩笑的关心,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苏昌河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没有听见,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苏暮雨站起身,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意,替他答道:“去了一趟天启城,昌河受了些伤。倒是你们,这是准备去哪儿?”
提到这个,慕雨墨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甜蜜的羞涩。
她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安静跟在她身后的男人。
“怜月他……现在已经不是天启四守护了,我准备陪他回唐门。”
“哦?”苏暮雨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着的青衫男人,“玄武使竟不再是天启四守护了?这倒是桩奇闻。”
一直沉默的唐怜月终于开了口。
他对着苏暮雨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声音低沉而平静。
“王爷临死前,让我回唐门。”
短短一句话,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悲伤。
破庙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沉重。
苏暮雨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
“琅琊王心怀天下,仁德无双,可惜了。”
苏昌河依旧靠着柱子,一动不动。
“可惜”二字,像一根极细的冰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的心口。
不疼,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麻。
是啊,可惜了。
可惜那个一心为国为民的王爷,落得个为君挡刀惨死的下场。
这世上,好人没好报,真心被践踏。
真是……太可惜了。
两队人马没有再过多交谈,各自寻了角落,准备在这破庙里对付一晚。
雨声淅沥,火光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阳光穿过破庙屋顶的窟窿,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苏昌河一行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准备继续南下。
“我们回南安。”
这是苏昌河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平静,淡漠,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白鹤淮看着他那张死人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将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怀里,里面是几块干硬的烙饼。
苏暮雨将火堆彻底熄灭,也准备动身。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庙门时,唐怜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家长,请留步。”
苏昌河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唐怜月缓步走到他身后,看着他那个瘦削孤绝的背影,言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应该传达的事实。
“有件事,我本不该说。但想来想去,这或许是王爷的遗愿。”
他顿了顿,用平铺直叙的语气继续道。
“宫变之前,王爷曾说,长公主殿下……她以自身入局,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向明德帝要了一份旨意。”
听到“长公主”三个字,苏昌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苏暮雨和白鹤淮的目光,也瞬间聚焦在了唐怜月身上。
唐怜月像是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依旧用他那平静无波的声线,将那份足以震动整个江湖的秘辛,缓缓道出。
“一份……赦免暗河上下所有罪责,准许你们在南境光明正大,开宗立派的……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