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淮走了。
她被皇城军“护送”往城郊别院,那张冰山脸上,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你们最好别死”的警告。
临走前,她扔下的药方和诊断,像两记无形的耳光,抽在长公主府的尊严上。
“再锁着,经脉郁结,气血逆行,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想让他死,就继续。”
于是,那截象征着囚禁与羞辱的玄铁锁链,终于被解开。
“哐当”一声。
那清脆的声响,与其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不如说砸在了萧凝芷的心上。
此刻,寝殿内死寂无声。
空气里,华贵的龙涎香拼命想彰显主人的威严,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血腥与药草混合的、充满生命原始腥气的味道。
萧凝芷站在窗外。
雕花的窗格,像一道冰冷的界碑,将她与殿内的世界切割开来。
里面,是她失控的欲望与纠缠。
外面,是她自己。
北离最尊贵,也最孤高的长公主。
月光如霜,穿透窗棂,洒在殿内那张厚厚的雪白软毯上。
苏昌河就盘坐在那里。
他背对她,上身赤裸,一圈圈崭新的绷带将他精壮的腰腹肩背缠绕得结结实实,像一件破碎的艺术品。
他似乎睡着了。
呼吸均匀,胸膛平稳起伏,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罕见的静谧里。
没有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疯癫。
没有了那双灼人噬骨的桃花眼。
更没有了那种要将世间一切都拖入地狱的狂气。
一个睡着的苏昌河,竟让她紧绷了数日的神经,有了一丝可耻的喘息。
萧凝芷的目光,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
棱角分明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脆弱,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就是这张脸。
不久前,带着血,用最野蛮的姿态,堵住了她的唇。
就是这个男人。
用一种自毁般的疯狂,撞碎了她布下的天罗地网,只为走到她面前,哑声问她一句——
“你,开不开心?”
想到这里,萧凝芷的唇瓣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那股混杂着铁锈味的滚烫气息,仿佛还残留在她的齿间。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重重按上自己的唇。
冰凉的触感,让她猛然惊醒。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腕上那道被玄铁锁链磨出的红痕上,已经开始结痂,丑陋,刺眼。
心口,像是被那道丑陋的伤痕烫了一下。
她是为了救他。
这个念头,再也不可辩驳,如同一道罪证,清晰地烙印在心底。
这个本该是她掌中棋子、阶下之囚的男人,不知何时,竟成了她心头一道无法愈合、更不愿愈合的伤。
可……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
苏昌河啊,苏昌河……
你可知,这偌大的江湖,早已容不下暗河。
你可知,这威严的天启城,更容不下你。
我的皇兄,当今天子,他要你的命,比江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迫切。
江湖要杀你。
朝堂要杀你。
我……
萧凝芷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该如何护住他?
她是天启长公主,一言可决万人生死。
可面对这盘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她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无能为力的烦躁。
她可以碾碎所有敌人,却无法改变这世道的规则。
她可以囚禁他的身体,却无法为他求得一条生路。
萧凝芷啊,萧凝芷,你真是疯了。
她自嘲地想着,凤眸中的光,一点点寂灭,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就在这时。
一阵极轻,却带着急切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撕裂了这片死寂。
是她的亲卫统领。
那名统领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殿下。”
萧凝芷眼中的所有情绪,在瞬间被尽数斩断,只剩下属于长公主的绝对冰冷与威严。
她甚至没有回头,声音平直如尺,量不出半分起伏。
“说。”
“城郊别院……出事了。”
亲卫统领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无法掩饰的凝重。
“那东西……又发狂了!已经……伤了我们两名皇城军!”
萧凝芷瞳中寒光一闪。
药人!
她精心布置的棋盘,这么快就出现了变数。
“白鹤淮呢?”
“白神医正在施救,但那东西力大无穷,悍不畏死,寻常迷药根本无效!白神医说,需要更烈性的药物,也需要……更了解它的人。”
萧凝芷明白了。
她转过身,黑金色的裙摆在夜风中划开一道冰冷的弧线。
“备马。”
“是!”
亲卫统领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萧凝芷没有再朝寝殿的方向看一眼,仿佛那里面的人,那满腹的烦乱,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她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入深沉的夜色,背影决绝而孤冷。
脚步声渐行渐远。
庭院,重归死寂。
寝殿内,浓郁的药香似乎也在这寂静中,变得更加清晰。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熟睡”的身影,长长的眼睫,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随即,一双桃花眼,缓缓睁开。
月光下,那双眸子清明、锐利,深处还翻涌着病态的、捕食者般的狂喜。
哪里有半分睡意?
苏昌河偏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萧凝芷方才站立的那片阴影里,视线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那个已经远去的、决绝的背影。
从她站在窗边的那一刻起,他就醒了。
他听着她的呼吸,从平稳,到紊乱,再到压抑。
他听着她为他辗转反侧,听着她为他陷入绝望。
这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原来……也会怕啊。
苏昌河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最终化作一个无声的、疯狂的笑容。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过自己干裂的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绝世佳肴。
萧凝芷。
你究竟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