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书房。
这里是萧凝芷的地盘,此刻却被一道不属于此地的威压笼罩。
那道明黄的身影坐在主位,是整个北离王朝的意志化身。
萧若瑾没有看跪在下首的妹妹。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一方未干的砚台,眼神像是要将那凝固的墨色看穿。
一言不发。
这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叫人骨头发冷。
殿外的蝉鸣都像是被这死寂扼住了喉咙。
终于,萧若瑾动了。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拂过冰凉的桌面,一个审视的、带着冷意的动作。
“凝芷。”
他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萧凝芷的脊背绷得更紧。
“朕的公主府,什么时候变得比皇宫还难进了?”
话音很轻。
却精准地砸在萧凝芷心上。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从她封锁府邸,到萧若风深夜到访,再到苏暮雨在琅琊王府的对峙。
这座天启城,没有任何事能瞒过这位帝王。
萧凝芷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遮蔽了所有神色。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
“皇兄。”
她抬起头,那双凤眸里是一片清澈的冷冽,没有半分心虚与慌乱,仿佛昨夜将一个男人拖进寝殿、在失控边缘徘徊的人根本不是她。
“与其关心臣妹这方寸府邸,皇兄,不如关心一下天启城。”
萧若瑾抚摸桌面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眼,那双与萧若风有几分相似,却更为深沉冷酷的眼眸,第一次正视着自己的妹妹。
他以为会看到忏悔,恐惧,哪怕是狡辩。
却没想到,是如此直接的、近乎挑衅的还击。
“哦?”
他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天启城?朕的天启城,难道比你的后院,还要乱吗?”
话语里的讥讽与羞辱,如刀锋般割来。
萧凝芷却像是毫无所觉,她径直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天启城舆图前,素白的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
“金吾卫副统领,李先。他唯一的儿子,三天前,疯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闻。
“不是痴傻,不是癔症。而是像野兽,用牙齿,活活咬死了自己院里的三条狼犬。被发现时,满嘴血肉,眼睛里再没有半分属于人的神采。”
萧若瑾眼中的讥讽,一寸寸凝固。
金吾卫,拱卫天启的盾牌之一。副统领的儿子出了事,他当然知道。
但他收到的奏报,只说是突发恶疾,暴毙。
“这只是其一。”
萧凝芷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划过一道冰冷的轨迹。
“城西贫民窟,近半月,失踪三十七人。六扇门查无头绪,只当是流民自行离去。”
“还有,四淮城外,典叶将军手下那些被箭雨射杀的‘士卒’。”
她每说一句,萧若瑾的脸色便沉下一分。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时,他眼底的寒意已浓得化不开。
药人!
当初在四淮城,萧凝芷就提及过的东西。
他原以为,那只是萧永那个蠢货急功近利之下,弄出的孤例。
却没想到,这股阴影,已经渗透到了天启城的心脏!
甚至,爬到了他倚重臣子的家中!
与一个随时可能动摇国本的巨大危机相比,他妹妹藏了一个男人的那点私事,那点让他感到被背叛的怒火,瞬间显得……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萧若瑾死死盯着萧凝芷。
他想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伪装。
但他失败了。
她的凤眸里,只有对这诡异之事的凝重,和身为皇族守护者的冰冷决意。
她不是在为自己开脱。
她是在陈述一个比她“犯错”更严重百倍的威胁。
她是在提醒他,谁才是真正能为他分忧,能替他拔除毒瘤的那把,最锋利的刀。
良久。
萧若瑾紧绷的下颌,终于松动了一丝。
他从主位上站起,一步步走到萧凝芷身后,与她并肩,一同看着那副巨大的舆图。
“你想说什么?”他问,声音恢复了属于帝王的冷静。
“能炼制药人,背后必然有一个庞大的组织。他们能悄无声息将手伸进金吾卫副统领的府邸,能量远超你我想象。”
萧凝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的本能兴奋。
“皇兄,天启城的水面下,藏着一条我们都不知道的巨鳄。萧永,或许只是它丢出来的一颗探路石子。”
她转过头,迎上萧若瑾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臣妹,想把它揪出来。”
萧若瑾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的妹妹。
骄傲,偏执,强大。
这才是他最熟悉,也最欣赏的萧凝芷。
她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该把刀锋对准谁。
他心中的怒火与猜忌并未消散,反而被强行压入深井,等待着下一次的喷发。
但他更清楚,眼下,他需要她。
需要她这把从不令人失望的刀,去斩断那只伸向天启城心脏的黑手。
“好。”
最终,萧若瑾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深深地看了萧凝芷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帝王的权衡,有兄长的失望,还有一丝被重新勾起的警惕。
“朕,给你这个权力。”
他转身,向书房外走去。
“内卫司,六扇门,皇城军,皆可由你调动。”
“朕只有一个要求。”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查清真相,稳住天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要再让朕失望。”
“臣妹,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