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摸你的角

夕阳西下，对清风城的探索接近尾声。

通过废墟中残留的线索，敖丙与哪吒断断续续拼凑出真相。

约六年前，“它”用玄冥吸星阵吞化清风城百姓，将整个城镇化为阵盘，活人魂魄被吞食，怨气盘踞不散，成为邪阵帮凶。这么多年，一旦有人经过，皆被拉入阵中，尸骨无存。敖丙和哪吒都不是普通人，幻境侵蚀缓慢，越拖延越有破绽。

离开清风城前，敖丙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幻境中的清风城一直维持着六年前的模样，那时候《东洲寻灵道记》的下半部或许还没写完，这一点倒是解释的通。既然它有下部，翁然肯定没死在阵中。

他想到与那几个人的对话，他们没见翁然从家里出来，他也许那时就离开了，毕竟没有书迷晚上不睡觉也要守在那里。

他循着记忆里的方向找到翁然的家，门槛和门框都已腐朽脱落，轻轻一推，那张门便不堪重负地“吱呀”一叫，自己向内开了。

想来这里也不会有人，两人没有负担地走进去，将整个小院里里外外搜寻一遍，只找到几件破衣服、几本旧书、一只烂了一半的布鞋，以及一个酒坛子——已经不剩一滴酒了。

“走吧。”敖丙说。

翁然离开时肯定带走了所有重要物品。

能写出《东洲寻灵道记》，他对仙界必然有几分了解，他应当不知道家里发生的灾祸，不然这个阵法不会好端端为祸六年。

六年，敖丙咂嘴，一个既不长也不短的时间。

说长，能将一座兴旺的城邦吞噬为死城，说短，也只是一呼一吸间。

路过城门，敖丙垂眸，凝望脱落在地的牌匾。

它坠地碎裂，木质朽烂，残片散落裂成数块，金漆的字迹漫漶，几不可辨。

在它斜插入地的湿泥附近，一根稚嫩的狗尾巴草冒出头，被哪吒一把薅走。

敖丙失笑，“好容易破了阵，这里才有生灵长出，你却给拔走。”

哪吒叼着狗尾草，吊儿郎当回答：“我不摘，别人也会摘，别人不摘，它自己也会死，不如给我玩玩。”

最开始敖丙总是被哪吒的逻辑惊得说不出话来，习惯之后，他却相当喜欢他这种单纯又跳脱的思维。以前他觉得，有这样性格的人一定活得很自在，没有烦恼与负担，像一朵无忧无虑的云。真正知晓哪吒的身份后，他想，他只是把心事藏在心里吧，孤独又单调地成长，撑起如此没心没肺的外表，需要多坚硬的内心呢？

“我……”敖丙想到这里，忍不住开口。

袒露内心需要勇气，哪吒将全部过往事无巨细摊开，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自己依然隐瞒身份，岂不是辜负他的信任。敖丙内心很纠结，他的身世与龙族存亡息息相关，若论理究源，自己还是窃取了他的身份，至少目前，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怎么了？”哪吒问。

不过……另一层身份说出来没关系的吧。

“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敖丙下定决心，看着哪吒的眼睛，他紧张地开口，“我，我是龙族。”

哪吒瞪大了眼睛，“龙族？”

哪吒绕着敖丙转了好几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久，目光最后停留在敖丙的脸，撅着腮帮子，表情隐忍而苦恼，似乎很困惑。

敖丙被他盯得紧张，后背直冒汗，生怕他来一句“人妖殊途”。

这厢敖丙慌得咽口水，那厢哪吒终于施施然开口，依然语出惊人。

“你的角呢？”

“哈？”

这回轮到敖丙瞪大双眼。

“你的角，龙不是都有角吗？”

他愣了好半天，结合哪吒目光的落点是他的额头，才明白对方问的是龙角。

这个问题也很奇怪好不好！

“妖类行于世间多有不便，父亲用障眼法隐藏了我的角。”

敖丙怕他再把自己的脸当藏宝图瞧，还指了指龙角的位置。

他指着额头两边发根处，“喏，在这里。”

哪吒状似明了地点头，还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他又问：“你的角还能长出来吗？”

敖丙又好气又好笑，解释道：“眼睛看不出来，其实角还在。”

肉眼看不见，魂魄状态就能看见了，幻境中，一切生魂在“它”眼里都无所遁形，自己的龙族身份肯定被发现了。只不过“它”最后单点明了哪吒的身份，却没有说出他的，原因还得深究。

闻言，哪吒的嘴“哦——”成了圆圈，音调拐了个山路十八弯。

敖丙刚要笑他，却不料一股上行风忽然掠过，哪吒跳起来，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准确无误摸上龙角，那一点热量瞬间从角蔓延到全身。敖丙陡然一激灵，浑身都热了，整个人烧得像西红柿。

敖丙身子一颤，骤然一缩，下意识抽离，可腿脚发软，后退时突然绊倒了，生生跌在地上。

他面色通红，捂着龙角，咬牙道：“哪吒，你，你干什么？”

哪吒显然也被吓到了，忙过去扶他起来，有些语无伦次：“敖丙你怎么样，你怎么了？”

敖丙起身，一手撑着哪吒，一手仍是捂着龙角，声音发虚：“龙角脆弱，不可、不可乱碰！”

哪吒忙不迭点头，眼底惊魂未定，他生怕自己这一戳给敖丙造成什么不可逆伤害，那罪过可就大了。

敖丙缓过来，用幽怨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自己也无奈一笑。

哪吒这样的人，你跟他说一万遍注意事项他转头抛之脑后，让他试过一次反而记忆犹新。

赤红的流云天幕下，两位游人继续踏上了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