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易北冥竟主动来了她的院子。
灵芸昭正歪在榻上翻一本闲书,听见脚步声,抬眼便见那人一身月白常服,立在帘外,逆光里只看得见一个清瘦挺拔的轮廓。她心里"咯噔"一下,把书往脸上一扣,装睡已经来不及了。

王爷今日……不用当值?

今日休沐。
他走过来,径自在她对面的罗汉床上坐下,端起小几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那模样倒像是来串门闲话的,可灵芸昭跟他夫妻月余,早摸透了这人——他越是云淡风轻,肚子里盘算的事就越大。她悄悄把那本《山海经》往身后塞了塞,正襟危坐,摆出一副听训的架势。

昨夜王妃盯着本王的领口,看了一整晚。
灵芸昭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我、我哪有……

本王倒不介意给你看个清楚。
他说着,抬起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领口的盘扣。
灵芸昭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红绳从他衣料里被牵出来,那枚虎形玉佩完完整整地落在了她眼前。玉色是极沉的墨青,雕的是一只伏地猛虎,虎口微张,虎目嵌着两粒极小的金点,在午后的天光里冷冷地亮着。玉佩背面,她瞥得见两个古拙的篆字——玄虎。
她认得这东西。原主的记忆里、潘任的嘴里、整个上京的风言风语里,这枚令是传说中能调动北境十万禁军的符信。多少人盼它盼得眼睛发绿,多少人为它绞尽脑汁。

这……这就是玄虎令?

是。

那你……你就这么给我看了?
她脑子转得飞快。他不是从不示人么?怎么今日这般爽快?这其中,是不是又有什么别的算计?
易北冥却把玉佩重新塞回衣领里,动作轻描淡写,仿佛那不过是一枚再寻常不过的玉佩。他抬眸看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王妃是不是以为,本王拿着这块铁,登高一呼,禁军便会为本王赴汤蹈火?

难道不是?

蠢。
他这一个字砸下来,干脆利落。灵芸昭被他噎得瞪圆了眼,就听见他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禁军认的是本王这个人,不是一块铁。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蝉鸣陡然变得聒噪起来。灵芸昭张着嘴,半晌没合上。她脑子里轰然炸开的,是潘任那张处心积虑的脸——那个男人为了这枚"玄虎令",哄着原主、威胁着她、勾结着魏秦党,算尽了机关,到头来,他要的居然是个笑话?

那……那他要这玩意儿有什么用?拿着玩?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块玉。
易北冥把玉佩塞回衣领,动作不疾不徐:

他要的是'玄虎令'这三个字在京里砸出的动静。只要让旁人以为他拿得到令,他便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哪怕半兵一卒也调不动,吓也能把有些人吓出屎尿来。
灵芸昭听得嘴角直抽。好家伙,合着潘任算计了半天,算计的是一块传说中的招牌。招牌底下是空的,他却把招牌供得比祖宗还真。

那他要真把令偷走了呢?你就由着他偷?

偷得走么?
易北冥抬眸看她,眼底浮起一丝讥诮:

他若真有本事从本王身上偷走这块玉,本王倒要高看他一眼。可惜啊,他身边连个能近本王三尺之内的人,都没有。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灵芸昭忽然明白过来——在易北冥眼里,潘任从头到尾,就没被他正眼瞧上过。那不过是一只在脚边吱吱叫的耗子,他逗着玩,是为了引出耗子背后那只攥着线的手。
一块铁。
一块就算被他偷了去、也调不动一兵一卒的铁。
她忽然就笑出了声,笑得扶着榻沿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潘任啊潘任,你处心积虑盗令,你以为偷到那块玉,你就能号令千军?人家禁军认的,是易北冥那张脸,是他这些年一刀一枪在军中挣下的威望,跟你怀里那块冷冰冰的玉,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笑到后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抹了抹眼角,抬眼正对上易北冥的目光。
他没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深得像一汪潭水。

所以,让潘任继续等吧。
灵芸昭的笑,一寸一寸地僵在了脸上。
她的后背,毫无预兆地窜起一层凉意。
"继续等吧"——他连潘任都知道。他知道潘任约她,知道潘任催她,知道潘任在背后那个"上头"催得急。他什么都知道。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娶她?
她想起大婚那日他冷面拜堂的样子,想起新婚夜他那句"你有多远滚多远",想起他后来一点点替她掖被角、替她挡风、在军粮案里拼着暴露立场也要保她全家——原来这一切的背后,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算在局里。他知道她心里揣着旧相好,知道她嫁进来满脑子是算计,却还是把她娶进门,还是一步步替她兜底。
她分不清自己此刻是该害怕,还是该心里发烫。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替她挡了那么久的刀,她却一直蒙在鼓里,还自作聪明地将计就计,在他眼皮子底下演盗令的戏。现在回头想,他那些时候大概在心里头,看她像看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你既然……都知道潘任这个人,为何不揭穿他?

猫戏老鼠,要等它把洞里的同伴都引出来。
灵芸昭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她大概一辈子也看不透。他像一盘深不见底的棋,而她这些日子自以为是的将计就计,在他眼里,怕不过是棋盘上一枚他早就算好了落点的子。
可不知怎的,她心里那点被瞒骗的委屈,竟然很淡很淡。淡得像茶上浮着的那层薄雾,一吹就散了。她甚至隐隐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背后替她把着全局,她这颗悬了许久的心,竟莫名其妙地,安稳了几分。2
૮˶•⩊•˶ა 想看后续剧情,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