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芸昭等了一夜,易北冥没回房。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梳妆台前,小支端着洗脸水进来,欲言又止:

小姐,王爷……王爷一早就进宫了,临走前吩咐属下,让您……让您别急。

别急?
灵芸昭把脸埋进热帕子里,闷声道:

我爹现在还在府里被人围着,我怎么别急。
她放下帕子,目光落在妆台上那叠薄薄的宣纸上——那是她昨夜翻出来的,原主记忆里关于河西军粮的只言片语。原主是个不操心政事的大家闺秀,可灵刻偶尔回家吃饭时会念叨几句,她好歹耳濡目染了一些。
不够。远远不够。
灵芸昭忽然站起来。

小支,你去帮我办件事。

王妃您说。

你去厨房,把所有能找到的粗粮、细粮、面粉、糙米……都给我拿一点来。再找一张最大的纸,研好墨。对了,把黑金也叫来,我有话问他。
小支一脸茫然,但还是乖乖去了。
灵芸昭坐在桌前,铺开那张大白纸,深吸一口气。
她在现代是做什么的?是天天跟报表死磕的社畜!账本算盘、加减乘除、分门别类……这些做报表的看家本领,早就刻进她骨子里了。虽然这里没有电脑,可算盘和纸笔,她照样能玩出花来。
她提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一行字:河西军粮收支对照表。
然后画了三列:运出、入库、差额。
这是最基础的成本分析思维——任何一笔账目,只要把"从哪来、到哪去、中间差了多少"列出来,猫腻自然就浮出来了。她当年做审计的时候,就是靠这三板斧,揪出过公司里藏了三年的假账。那时候她的上司拍着她的肩膀说"灵芸昭你不去做财务真是屈才",她当时还翻了个白眼——谁知道穿越到古代,这本事还真能用上。
她开始凭记忆和打听来的信息填数。小支从厨房搬来各种粮食,黑金也被灵芸昭磨得没办法,偷偷给她递了几份灵府旧账的抄本——都是他托人从灵府旧书堆里翻出来的。灵芸昭就着这些零碎的信息,一笔一笔地算,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噼里啪啦响,小支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王妃,您什么时候会打算盘了?奴婢怎么不知道?

(头也不抬)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把那摞旧账里的三月初四那页给我找来。
从初春到秋,河西道一共运了四批军粮入上京。账面总数是八千石,可入库签收的数字,加起来只有五千石。
差了三千石。
正好是魏秦参灵刻的那个数。
灵芸昭把笔一搁,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瞳孔微微缩起。
不对。太不对了。
如果灵刻真的"私吞"了三千石粮食,那他为什么不在账目上做手脚?入库签收的白纸黑字写着五千石,他连假账都懒得做——这要么是蠢,要么是……这账根本不是他管的。
她忽然想起小支之前提过的一句话:今年军粮的转运和入库,是魏秦党的人接手过的。

黑金!你过来!
黑金从门外探进脑袋:"王妃,怎么了?"

我问你,今年河西军粮运到上京,是灵府的人接的,还是户部的人接的?
黑金回道:这个……属下听说,今年是户部派了个姓周的主事押运,到了上京之后,也是户部的人清点入库。灵大人……灵大人只是挂个名,签字画押而已。
灵芸昭猛地站起来,椅子"吱呀"一声刮过地面。

我知道了!
她拿着那张表,风风火火地往外冲,恰好撞上进门的易北冥。

王爷!你看这个!
她把那张大白纸"啪"地拍在他面前的桌上,胸脯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你看!四批军粮,运出总数是八千石,可入库签收只有五千石——中间这三千石,根本没进官仓!运粮的是户部的人,入库的也是户部的人,我爹就是个签字的!他连粮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怎么吞?
易北冥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上面是她自创的一套表格,歪歪扭扭的毛笔字,画着格子,列着数字,还有几处用朱砂圈出来的疑点。他看了很久。
久到灵芸昭心里直发毛——她是不是画得太丑了?这可是古代,没人见过这种报表格式……

这是你做的?

嗯!我从小算术就好,这种……这种对账的活,难不倒我。
她差点把"我当年天天做报表"说漏嘴,硬生生拐了个弯。
易北冥没说话,只是拿起那张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三千石差额"那行顿了顿,抬眼看她时,目光里第一次带了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

王妃还有这本事?

那是!
灵芸昭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想起正事,收起笑:

王爷,这三千石粮食,不是我爹吞了——是根本没到官仓就被人截了。运粮的路线、押运的人、入库的经手……这些环节里,一定有魏秦党的人。他们把粮运到了自己的私仓,然后反咬一口,说我爹监守自盗。
易北冥把那张表折好,收入袖中。
他转身对门外的黑金低声吩咐了几句,黑金领命而去。灵芸昭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里忽然踏实了几分——她这张报表,没白做。
易北冥转回来时,灵芸昭正撑着下巴看他。

你这张图纸,本王带走了。

哎?这是我画了一上午的!

嗯,明日本王就让你爹沉冤得雪。
灵芸昭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真的?

本王从不说空话。
他看了她一眼,眼底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不过,王妃这字……确实该练练了。

你!
她气得跳脚,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天傍晚,灵芸昭坐在窗边,看着远处宫墙的方向,心里头一次觉得——这古代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混。她一个现代社畜,在这儿居然还能靠做报表立功,说出去谁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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