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芸昭原以为北郊别院的线索还能再捂几日,没想到朝堂的雷,先一步炸了。
清晨,她正对着铜镜研究新学的折梅步摇,小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白得像张纸,连门都忘了敲:

小姐!老爷……老爷被人参了!
灵芸昭手里的银簪"啪"地掉在妆台上。

谁参的?参什么?

魏秦!就是魏秦!他当朝递了折子,参老爷……参老爷私吞军粮!说、说他经管的河西军粮,账面上少了三千石!陛下震怒,当朝摘了老爷的乌纱,下令……下令灵府禁足,府门外围了兵,谁也不许进出!
灵芸昭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三千石军粮。私吞。这两条罪名随便拎出来一条,都够灵刻在朝堂上扒层皮,更别说扣在一个寒门宰相头上——魏秦这是要赶尽杀绝。
她猛地站起来,裙子带翻了妆台上的胭脂盒,红色的脂粉洒了一地,像摊开的血。

王爷呢?王爷回府了没有?

王爷一早就上朝了,还没回来。门房说王爷今早的脸色就不太对,大概……大概也是为了这事。
灵芸昭拔腿就往外走。她跑得太急,裙摆绊在门槛上,险些摔个跟头。小支在后面追。

小姐!小姐您慢点!穿上鞋!
她不管。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她爹是被冤枉的,她必须让易北冥出手。魏秦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根基之深,不是灵家这种寒门能硬碰硬的。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又愿意为灵家出头的人,满朝堂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那一个。
易北冥回府的时候,刚换下朝服,还没来得及喝一口茶,灵芸昭就闯进了书房。
他抬眼,看见她气喘吁吁、眼眶通红的模样,眉峰微蹙。

我爹——我爹他被魏秦参了私吞军粮。

嗯。

魏秦当着百官的面递的折子,把灵刻历年经手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连一笔五十石的损耗都翻出来了。皇帝当场就发了火。

那你——
她咬着下唇,逼自己把冲到嘴边的质问咽回去。她不是来跟他吵架的,她是来求他的。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这点道理,她在现代混了那么多年,门儿清。
灵芸昭深吸一口气,忽然撩起裙摆,直直跪了下去。
易北冥的目光终于变了。他霍然起身,两步跨到她面前,伸手来扶。

起来。

我不起来。
她仰着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声音却绷得笔直。

王爷,我求您。我爹是冤枉的——他一辈子两袖清风,连块好砚台都舍不得买,一件朝服穿了十年,袖口都磨白了,他怎么可能私吞军粮?这是魏秦设的局,是冲着灵家来的!
易北冥的手顿在半空,没再用力扶她,只是低头看着她。

你可知本王若出手保灵家,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魏秦党本来就视本王为眼中钉。本王一旦在朝堂上为你爹说话,便是明摆着站队——从此灵家与三王府,绑在一条船上了。魏秦党会把矛头从灵刻,直接对准本王。你……确定?
灵芸昭没有丝毫犹豫。

我确定!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爹若是出了事,我这个当女儿的,就算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王爷,我知道这会给你添麻烦,可我……
她的声音终于带了点哽咽:

我实在没有别的人可以求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很,可灵芸昭只听见自己擂鼓似的心跳。她跪在冰凉的青砖上,膝盖生疼,可她一动也不动。
易北冥蹲下身,与她平视。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眼角没忍住的一滴泪,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那王妃拿什么谢本王?
灵芸昭一愣。她原以为他会说"起来吧,本王帮你",没想到他来这么一句。她眨了眨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脑子里飞快地转——拿什么谢?她现在身无长物,王府的东西不是她的,嫁妆还没焐热……
她忽然想起归宁那日,在马车上她随口说的那句"我请你吃我做的桂花糕"。

我请你吃我做的桂花糕!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这算什么谢礼?一碟破桂花糕?人家可是堂堂王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稀罕她一碟亲手做的破糕?
可易北冥看着她,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淡的东西闪了一下。他站起身,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语气听不出喜怒:

好。
灵芸昭被他拉着,手腕上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愣愣地问。

那王爷是答应了?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不答应。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书架,背影挺拔:

回去等着。
灵芸昭还想说什么,却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她乖乖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中衣也湿透了。
当夜,灵芸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色透过纱帐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灵刻被摘去乌纱时的模样——那个一辈子挺直腰板的老人,会不会在朝堂上被魏秦党那群人唾沫星子淹死?灵府被围,母亲南止会不会害怕?
小支已经在外间的矮榻上打起了鼾。灵芸昭悄悄披衣坐起,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正悄悄从王府侧门抬出,沿着宫墙根,往宫门的方向去了。轿子里的人,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捏着一封薄薄的折子,面上神色未明。
灵芸昭对着窗外的月亮,低声说了一句:

易北冥,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这一夜,王府的灯,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