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殿前,死寂无声。
那道白色的流光早已消散在天际,仿佛从未出现过。可空气中那缕极淡的霜雪气息,袍襟上那几点刺目的暗红,以及地上那柄失去光泽的陨魔杵,都在无声地证明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旭凤僵立在那里,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魔域的风卷着砂砾打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膝盖处传来针刺般的麻木和剧痛,那是长跪三天三夜的后遗症,此刻却远不及心口那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来得猛烈。
“尊上……” 鎏英担忧地上前,想要扶住他摇晃的身形。
旭凤猛地抬手,阻止了她的靠近。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锦觅消失的方向,眼底是翻江倒海后的残骸,是一片狼藉的执拗。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滑过时,那一瞬间冰凉的触感,以及……鲜血的粘稠。
“散了?” 他低哑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带着无尽的自嘲和痛楚,“你说散了,便散了吗?”
他忽地弯下腰,不是去捡那代表着他方才求死意志的陨魔杵,而是伸出颤抖的手指,极其小心翼翼地,去触碰袍襟上那已经有些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指尖传来的,是冰冷的丝滑布料,和微微凸起的、变得硬韧的血痂。
这不是幻觉。
她的血,真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为了阻止他,她徒手握住了陨魔杵的刃尖。
那个曾经连被葡萄藤刺一下都要撅着嘴让他吹吹的锦觅,那个娇气又怕疼的霜花,如今,却能面不改色地握住足以毁灭元神的凶器,任由鲜血流淌。
这一千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为何会化身白焰?为何拥有如此冷冽的眼神和决绝的姿态?又为何……明明出手相救,却不肯相认?
无数个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比陨魔杵带来的威胁更让他痛不欲生。
“查。” 一个字,从旭凤齿缝间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和坚决。
鎏英心头一凛:“尊上?”
“去查!” 旭凤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血色尚未完全褪去,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骇人的暗红,“她的来历,她这一千年的踪迹,她出现在六界的每一个地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本座都要知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魔尊独有的威压和一种濒临疯狂的偏执,在这空旷的殿前回荡,令周围所有的魔将魔兵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深深垂下头颅。
“是!属下遵命!” 鎏英不敢再多言,立刻领命。她看着旭凤那几乎要融入背后阴暗天幕的身影,心中叹息更重。尊上他,怕是再也无法平静了。
旭凤不再理会旁人,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那是六界交汇之处,云雾缭绕,方向莫辨。
“你说你是散去的霜花……”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袍襟上的血迹,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琉璃,“可你的血,是热的。”
“锦觅,无论你变成了谁,无论你躲到哪里……”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残留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霜雪气息,混合着她鲜血的味道,如同最烈的毒药,也是唯一的解药,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上天入地,碧落黄泉,本座一定会找到你。”
“这一次,纵使逆天改命,魂飞魄散,我也绝不会再让你离开。”
他睁开眼,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和寒潭之下,那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焰。
魔尊殿的风,依旧凛冽。但跪了三天三夜的魔尊,已然起身。他不再是那个只求一缕元神、卑微绝望的男子,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执掌魔界、令六界忌惮的霸主。
只是,那玄色鎏金袍袖之下,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微微颤抖。而那袍襟之上,几点暗红,如同烙印,永不褪色。
***
与此同时,远离魔域喧嚣的某处云海之巅。
一道白色流光落下,显露出锦觅的身影。她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扶住了旁边一棵虬结的古松才勉强稳住身形。
拉下脸上的面纱,露出的是一张苍白至极的脸孔。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她缓缓抬起那只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
手掌之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掌心,皮肉翻卷,边缘处泛着不祥的黑色魔气,仍在不断地侵蚀着周围的血肉,阻止着伤口的愈合。鲜血早已浸透了袖口的内衬,滴滴答答地落在脚下的云雾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钻心的疼痛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着那狰狞的伤口,感受着那熟悉的、属于陨魔杵的毁灭气息,锦觅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出手?
明明已经决定斩断前尘,明明已经以白焰的身份游历六界千年,为何在看到他决绝地要将陨魔杵刺入心口的瞬间,身体会比思绪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是因为……他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吗?
是因为……他跪在殿外三天三夜,只为求一个渺茫希望的身影吗?
还是因为……那句“你要我的命,拿去便是”……
她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张脸,那双眼睛,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不能再想了。
前世种种,爱恨痴缠,早已随着那一口蓬羽,随着元神俱散,烟消云散。如今的她,只是白焰,一个无牵无挂的散仙。
她深吸一口气,运转起体内那股新生的、带着灼热气息的灵力,逼向掌心的伤口。白色的火焰自她指尖升腾,小心翼翼地灼烧着伤口处缠绕的黑色魔气,发出“滋滋”的声响。
过程极为痛苦,她的额头上渗出更多的冷汗,身体微微颤抖,但她咬紧了下唇,一声不吭。
魔气一点点被净化,伤口在灵力的滋养下开始缓慢愈合,但那道深刻的疤痕,恐怕短时间内难以消除。
就像某些刻在心底的痕迹,无论过去多久,无论如何掩盖,总会在不经意间,隐隐作痛。
处理完伤口,她用干净的布条将手掌仔细包扎好,重新戴上面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表情。
她转身,望向魔域的方向,目光清冷,如同这云海之巅万年不化的积雪。
“旭凤……”
两个字在唇齿间无声滚过,带着千钧重量,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茫茫云海之中。
“你我之间,早已结束。”
“何必……再来招惹。”
她转身,决然地向着与魔域相反的方向走去,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云雾深处,仿佛从未停留。
只是那被仔细包扎的手掌,在无人看见的袖中,悄然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