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素白,纤细,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可此刻,它正紧紧握着陨魔杵的刃尖,漆黑的毁灭之气与鲜红的血交织缠绕,灼烧皮肉的细微“嗤嗤”声,像滚烫的针,一下下扎进旭凤的心口。
血珠,温热粘稠,一滴,两滴,不断线地坠落,砸在他胸前冰凉的鎏金袍襟上,迅速晕开,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刺得他眼睛生疼。
时间真的凝固了。
周围的抽气声,鎏英的惊呼,魔域呼啸的风,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最终归于一片死寂。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只流血的手,和手的主人那双终于不再平静无波的眼睛。
她的面纱被方才的劲风与骤然爆发的灵力掀开,松松地挂在耳侧,露出了整张脸。依旧是那张让他魂牵梦萦了千年的容颜,眉眼如画,肤白胜雪,可神情却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那紧蹙的眉尖,那微微颤抖的唇瓣,那眼底翻涌的、他几乎无法承受的复杂情绪——是痛,是怨,是挣扎,还有一种……他以为早已在那场天魔大战中随着她元神俱灭而彻底消失的……悸动。
“……锦觅。”
这一次,他不再是疑问,而是带着某种破碎的确认,声音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白焰,或者说,锦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傲视六界、如今却跪在她面前、狼狈不堪的魔尊。她的视线从他猩红的眼角,滑到他干裂苍白的唇,最后落在他心口的位置,那里,陨魔杵的尖端离他的皮肉,只有毫厘之遥,被她死死挡住。
她握着刃尖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鲜血顺着她白皙的手腕蜿蜒流下,染红了袖口的内衬。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望着他,那双曾盛满星光和狡黠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千年不化的冰霜,却又在冰层之下,燃着一点灼人的火苗。
她的唇瓣再次翕动,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的疲惫与恍惚,重复了那句击碎他所有心防的话:
“原来……涅槃的凤凰……”
“……也会疼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涅槃重生,他经历过焚心蚀骨的痛楚,可那些痛,加起来也不及此刻她这一句话,和她手上不断流淌的鲜血,所带来的万分之一。
她记得。
她记得他是涅槃的凤凰。
她记得……他也会疼。
巨大的、几乎将他整个人撕裂的狂喜,与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悔恨和痛楚,如同两股狂暴的浪潮,在他胸中激烈冲撞。他的眼眶瞬间红得骇人,有水光在急剧汇聚,却被死死忍住,不肯落下。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石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想问她这一千年去了哪里,想问她为何成了白焰,想问她为何不肯相认,想问她……还恨不恨他。
可所有的话语,在她不断淌血的手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猛地松开了握着陨魔杵的手。
那漆黑的凶器“哐当”一声掉落在焦黑的地上,萦绕的血色纹路黯淡下去。
几乎是同时,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流血的那只手,想要查看她的伤势,动作急切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而,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锦觅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缩回,藏入了宽大的袖袍之中。她后退了半步,重新拉起了那方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留下一双恢复了冷静、甚至比之前更显疏离的眼睛。
“魔尊陛下,” 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脆弱和痛楚的人只是他的幻觉,“陨魔杵乃魔族圣物,轻易动用,恐伤及根本。陛下……珍重。”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便要离去。步伐依旧轻盈,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
“锦觅!”
旭凤猛地站起身,跪了三天三夜的双腿早已麻木不堪,骤然起身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刺痛,让他身形不稳地晃了晃,但他不管不顾,目光死死锁住她的背影。
“我知道是你!” 他声音嘶哑,带着近乎绝望的执拗,“你告诉我!告诉我这一千年……你……”
她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风卷起她的玄色斗篷,勾勒出她纤细而挺拔的背影,像一株独自生长在绝壁上的雪莲,孤傲,清冷。
“魔尊陛下,” 她侧过头,声音顺着风传来,带着一丝飘渺的凉意,“这六界之中,相似的花草何其多。陛下,又何必执着于一缕……早已散去的霜花。”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淡淡的白色流光,如同投入湖面的水滴,瞬间消失在魔域阴沉的天际,再无踪迹。
旭凤僵立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指尖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抓住。
他低头,看着袍襟上那几点已然变得暗沉的血迹,又看了看地上那柄失去光泽的陨魔杵,最后,目光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霜雪气息,与她鲜血的腥甜交织在一起,成了刻入他骨髓的味道。
“……散了?” 他喃喃自语,眼底的血色翻涌,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执狂,“不……”
他缓缓收拢手指,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
“既然让我再次找到你……锦觅,无论你是霜花还是白焰,无论你承认与否……”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
“绝不。”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毁天灭地般的坚定,在空旷的殿前回荡,消散在永不停歇的魔域风中。
鎏英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尊上那失魂落魄又偏执入骨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六界,怕是又要不太平了。
(这个章节会长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