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是棚顶结构,每个摊位上方都挂着一块灯箱招牌,按理说在这种大雾天,灯光应该被吞没才对。可那些字却清清楚楚地悬在雾中,像凭空浮在那里——
【李氏肉铺】
【老张青菜】
【刘记葱姜蒜】
【豆腐阿婆】
【活鱼现杀】
那些字在雾气里闪烁,红色绿色蓝色交替变幻,流光溢彩,在灰白的雾气里妖异地跳动。那些光映在雾上,把周围的空气都染成了彩色,可诡异的是——光照不远,只裹着那几个字本身,仿佛它们是自己发光的活物。
我盯着“活鱼现杀”四个字,它们正从红变绿,又从绿变蓝。突然,蓝光猛地一跳,变成了血红色,然后——
所有的字同时熄灭了。
一秒。两秒。三秒。
雾气里一片死寂,我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
然后它们又亮了。这次是正常的白色。可我知道那不正常。
【剩余时间:25:48】
没时间发呆。我攥紧单子,往第一个摊位走去。
地上有东西绊了我一下,低头看,是一根葱。干枯发黄,像是扔在那里很久了。可我刚跨过去,余光瞥见它动了一下——它自己蜷缩了一下,像手指。
我没敢再看,加快脚步。
“猪肉一斤——”
前面传来了声音,机械的。我循声走过去,雾气里渐渐浮现出一个摊位。案板,铁钩,砍刀,和一个穿蓝色围裙的中年男人。
他正背对着我剁肉。
一下。一下。一下。
节奏精准得可怕,每一刀落下去的时间间隔完全相同。刀刃砍进骨头的声音不是“咔嚓”,而是“噗”,像砍在什么软的东西上。
我站在摊位前,等着他回头。
他没有回头。依然背对着我,一刀一刀剁着。
“呃……师傅?”我试探着开口,“买肉。”
刀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不,不对。他的身体没动,只有脖子在转,像猫头鹰那样,硬生生拧了一百八十度。口罩上方,一双眼睛盯着我,一眨不眨。
“单子。”他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我把单子递过去。他低头看,脖子依然扭着,肩膀正对着后面。
“你妈让买的?”
我点头:“对,一斤。”
他转回去了——这次是整个身体一起转。他拿起刀,割肉,称重,包油纸。每一个动作都慢得让我发疯,可我又不敢催他。
他把油纸包递过来。我伸手接,手指碰到他手腕的一瞬间我猛地一哆嗦。
他的手像冻肉,冰的。我下意识缩手,油纸包差点掉在案板上。他盯着我,眼睛浑浊,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他拿起找零的硬币,一枚一枚……
就在他要给我的时候我离开后退,我想到了温馨提示里有说别找零钱。
“不用了叔!您辛苦,您收着!”
我转身就跑。
【剩余时间:22:31】
青菜摊在左边。我快步走过去,经过一个摊位时,余光瞥见那摊主——一个佝偻的老太太正直直地盯着我。她没戴口罩。
我扭过头,正对上她的脸。
她笑了笑,嘴里没牙,黑洞洞的,但那个笑容让我头皮发麻——因为她的脸在动,可眼睛没动。眼睛像两颗玻璃珠,嵌在那里,眼白泛黄,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一点。
“小伙子。”她朝我招手,声音尖细,“来看看,新鲜的白菜。”
我说不出话,只是摇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别走啊——”她在身后喊,“你妈以前天天来我这买——”
我几乎是跑着逃离那个摊位。
【剩余时间:20:05】
老张青菜的摊位上没有人。
几把青菜摊在塑料布上,叶子发蔫,边缘卷曲。我喊了两声“有人吗”,没人应。雾气里只有远处模糊的人影在晃动,和那些彩色闪烁的招牌。
我等了五秒,决定直接拿。
蹲下来,手刚碰到菜叶——
“你拿两把。”
声音从我背后传来,近得几乎贴着耳朵。
我猛地回头。
没有人。
雾气里空空荡荡,只有灰白色的浓稠。我低头看手里的菜,发现叶子正在滴水。可摊位上没有水,菜也没有洗过。
水滴在我手背上,凉的,黏的。
我放下钱,抓起菜就走。
【剩余时间:18:33】
葱姜蒜摊在一个拐角。我拐过去时,愣住了。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蹲着,蹲在椅子上,膝盖顶着下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他戴着口罩,可口罩太大了,几乎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我。
我一走近,他开口了:“自己拿。”
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听不出年纪。我点点头,去筐里抓葱。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周围的摊位都有招牌,彩色的,闪烁的。但这个摊位上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抓完葱,转身要走。
“等一下。”他说。
我僵住了,想起妹妹的话:有人叫你名字,别回头。
他没叫我名字。他只是说:“你掉了东西。”
我下意识低头看——地上什么都没有。
再抬头时,他已经从椅子上下来了,站在摊位后面,离我不到两米。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突然弯了一下,像在笑。
“走吧。”他说。
我攥紧葱,快步离开。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
雾气里已经看不见那个摊位了。但那个蹲着的人影,还站在原地,隔着雾,依然在看我。
【剩余时间:15:02】
下一个应该是豆腐。可我刚要走,余光扫到旁边的招牌——
【活鱼现杀】
那几个字正在闪,红绿蓝,红绿蓝。比其他招牌闪得更快,像心跳。
我本来可以直接走。单子上没写要买鱼。
但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
因为我想起早上消失的那条红鱼。
鱼摊很大,几个大塑料盆并排放着,里面游着鲫鱼草鱼,水花偶尔溅起来。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系着黑皮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正拿着网兜捞鱼。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小伙子,买鱼?”
正常的问话。正常的笑容。甚至正常的鱼。
我莫名松了一口气。
我走过去,低头看盆里的鱼。它们在游,在挤,在扑腾,活生生的,没有任何问题。
然后我看见旁边那个盆。
那个盆里没人在看。水面上漂着一条小鱼。
很小,比我的拇指大不了多少。肚皮朝上,翻着白,一动不动。
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就钉在那条死鱼上。它太小了,颜色发黑,肚皮泛着不正常的灰白。周围的活鱼离它远远的,像在躲什么。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鱼,和家里那条红鱼一样大。
“老板,”我指着那个盆,“那条鱼怎么卖?”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一下:“哪条?”
“就那条,死的。”
我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找茬。
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没了,换成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他盯着我,慢慢地问:
“我这儿哪儿有死鱼?”
我低头再看那个盆。
水在晃。活鱼在游。
没有死鱼。
那条翻肚皮的小鱼,不见了。
可我刚才明明看见的。看了好几秒,清清楚楚。
“我……”我退了一步,“不好意思,可能看错了。”
不给对方回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走出五六步,后背发毛,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盯着我。雾气在他身边翻涌,那些活鱼的招牌在他头顶闪着,红绿蓝,红绿蓝。
他没动。
但我看见他脚边,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扑腾。
一下。两下。
然后不动了。
我没敢细看,加快脚步往前走。
【剩余时间:12:44】
豆腐摊在前面。
阿婆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几板豆腐,白白嫩嫩,上面盖着湿纱布。她戴着口罩,头发花白,看起来最正常的一个。
可我走近了才发现,她没有脸。
口罩下面是平的,像一块肉色的橡皮泥,没有任何起伏。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浅浅的凹陷,但没有眼球。她抬起手,手指细长苍白,拿起刀,切豆腐,装袋,递给我。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我接过豆腐,钱放在案板上。
刚要转身,她的手突然按住了我的手腕。
冰的。和那个卖肉的一样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我急忙甩开她的手,拔腿就跑。
【剩余时间:08:33】
我在雾里狂奔。
两边的摊位飞速后退,那些彩色闪烁的招牌连成一片光带。可不管我怎么跑,好像都跑不到头。卖肉的还在剁肉,卖青菜的老太太还在招手,葱姜蒜摊的那个蹲着的人还在看我。
鱼摊的老板站在路边。
他没在捞鱼。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我跑过来。
【剩余时间:04:17】
我疯了似的往前冲。
前面终于出现了光亮,是白的,刺眼的,像出口。
我拼命跑,肺里像灌了铅,雾气钻进嗓子眼,又冷又呛。
【剩余时间:03:02】
冲出去了。
脚下一空,整个人摔在地上。身后的雾像一堵墙,把菜市场牢牢封在里面。那些追过来的人影停在雾的边缘,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一个一个,转身走回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