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而入,浴室摸样,一二十多平左右。
室内花洒、洗手台、马桶配套齐全,通水排水系统完善,除此之外,一个浴缸占了近半数空间。
符夫打开浴室的灯,灯亮,不知是接触不良还是别的原因,目及之处仍暗恍恍的,可怜的黄灯泡更是有一搭无一搭地闪,不禁让人联想到轮椅上的老妇人凹陷哀怨的眼睛。
乍一看,暗白的浴缸灌满了水,中央似乎还飘了半个黑色球状物。
符夫凑上前定睛一看,像半个人头——漆黑的、飘带似的头发在透明液体中一合一散,时不时挡住部分头骨,一段盘起来的黄色大脑顺着缺了一块的头骨溢出来,看上去似乎已经硬化……
那么……
透明的液体——大概率是福尔马林。
水中之物——一个不名生物的头颅。
所在位置——传闻中自家的地下室。
顿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符夫心里暗骂一声,用力甩了甩头,于是开始自发性地查找别的线索。洗手台下的抽屉里摆了几支细针管,螺丝刀,医用手套,以及不少小番茄,还挺新鲜。
符夫简直无言以对,脑子里闪出各种低饱和色调融合的怪诞电影桥段,下意识地与当下一幕结合,着实诡异,以至于很难让人不怀疑自家地下室住着的是不是个神经病晚期兼变态杀人狂。
保险起见,他取下三支针管,一支提取部分不明液体,一支盛装大脑组织,一支自留,放入口袋。至于小番茄……
喉咙里“咕噜”一声……
但是眼下不是玩那些荒谬把戏的时候。
尸体的身体在哪儿?尸体的主人又是谁?杀手现在应该……
一滴水从龙头口落下,贯穿现有的沉默。
水?通水系统与排水系统齐全完备。
那么,通风排气是如何进行的?
地下室内闭塞,没有一个完善的通风管道,自己还没倒下?
话虽如此,但自打符夫一进来就没有在任何一个房间的墙壁上看到排气装置。
思考片刻,他试探性地将浴缸稍微挪动一些位置,下方空的。紧接着走出房门,分别检查桌床下方状况。
不出意外,床底下果然有个莫约一平米的排气装置。
将床挪到一边后,符夫仔细观察装置模样,四周并未被完全焊死,由螺丝钉固定,可拆卸。
符夫从浴室取出螺丝刀,打开装置,里部漆黑一片。取下手套,感受一番,有风,说明从这里可以通往外界。
奇妙的位置。
既然如此,符夫当机立断,一只脚探入黑暗,很深。
随即小心地将整个人放了进去,等到脚踏实地,手电光照前,履带一样的路面,凭光泽辨不清其用材是铁还是其他金属。
前一段路矮且宽,符夫只得匍匐前进。戴着橡胶手套不太方便接触履带,因此不知道是在往上爬还是往下爬。
只是越往后通道越高越宽,直到不用蜷着身子。
许久之后,尽头一点光亮,蒙蒙然像是萤火虫的尾端。
耳边传来细微的人声,符夫凑到光亮处,尽可能将自己隐匿在黑暗处,仅露出一个头视察外界。
空间不大,青砖青墙,其上深深浅浅铺了层苔藓,一眼望去有种老旧的生机。
显然,这里不是镇子。
地上两个男人正交谈,似乎没注意到自己。
左边的人体态修长,皮夹克、牛仔裤、黑兜帽,一身酷哥儿样,听声音不过二十来岁;
另一个汉子乍一看孔武有力,比前者高了小半个头,赤裸上半身,皮色黝黑,粗壮有力,声调高昂。
两人背后有堵墙,却不像墙,似乎是门的一部分。
符夫向后欠了欠身,彻底隐没于黑暗。同时判断着自己探索下去的可行性。
眼下事情全然不止一个杀人狂的秘密行动那么简单,弄不好还扯得上一整个黑色链条运行。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见好就收,打道回府的时候……身上某处突然扯出一阵刺耳的合成音效。
一瞬间,如裂帛,如火窜,如灌到饱涨的气球应声爆裂。
几乎是心跳和大脑同时停滞,符夫一时间竟没能迈得动腿。
眼下是那个粗黑汉子猛地朝这边撞来的场景……
一个光头……
好大一个光头……
瞳孔被整个光头霸占……
越来越大的光头……
意识放空,大脑停摆,双腿发软,整个人差点跌坐下去……
“房哥儿,等等”只见那黑兜帽突然迈腿,抢先一步拦住大光头挡在符夫身前,语气清朗:“这我下手,前两天刚提上来的,给个面子,下次货到我全包。”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符夫一下子跌坐到地上,冷汗直冒,愣愣地看着面前的黑兜帽和房哥儿。
那个房哥儿似乎略显嫌恶地瞥了符夫一眼,也没再作多余动作。
随后他俩好像说了些话,符夫惊魂未定,听不完全,脑子里隐隐约约闯进了几个陌生词——抽成,宰羊羔子,配方,小番茄,九点九折——他缓缓站起身。
只见黑兜帽戴着黑口罩和护目镜,一个劲儿地朝那房哥儿点头,房哥儿也稍稍嗯了几声,随后走掉了。
看人走后符夫顺了口气,望着面前的黑兜帽皱了皱眉。
眼下疑点太多,不说话是最好的自我保护。
“挺厉害啊,都找过来了?就是这儿……”面前那人指了指自己心脏位置:“还差点意思。”
从黑口罩一动一动的状态,符夫感觉黑兜帽似乎在忍着尽量不笑出声。
这声音还是耳熟,符夫想把面罩摘了闻闻对方身上的气味,还没等手放在面罩上,对方提前开口:“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不过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慢慢解释。”
“不过现在,跟我走,你得先了解一些东西。”黑兜帽自顾自向前走了两步,回过头,补了句:“最好别把面罩摘了。”
可疑,实在可疑。
符夫放下手,跟上去,目光始终跟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出了声:“地下室里有个人。”
“八分之一个人。”黑兜帽语气轻快。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符夫停住,不再往前一步。
“让我看你的脸。”符夫闷声说。
“这样啊。”
“……”
凝滞的感官没办法获取更多表示,符夫也知道自己走不开,只是快到真相了。
那段虚无的,缥缈的,记忆。
“我以为你认出我了。”黑兜帽转过身,食指勾下口罩,拇指顶上护目镜,略显柔和的面部线条很是好看。
瞳孔一收,缺失的拼图嵌入整幅回忆。
家人?仇人?陌生人?
……
我的十八岁生日。
说实话并没有什么是值得纪念的,自然而然,平平无奇的十八岁。
我和镇里其他孩子一样,去小学,去初中,去高中,即使这一切都没有所谓父母的参与,即使我的姐姐在高一的时候杳无音讯。
即使……或许我深知在那之后我身边住着一个杀人犯……
不过正如沙漠里的鱼憧憬绿洲,悬崖边的羚向往彼岸,虚空中的人也渴望呼吸。无论现实多狼藉,生活还要继续,不是么?
一个平平凡凡的生活就好,平平凡凡地去上大学,去成为一个医生,去成为自己,成为一切想要成为的……
我一度是那样以为的……
抽取丝带,剥落盒身,动物奶油的甜香气飘了满屋,蛋糕面上的小番茄围成一圈,周边缀满各色裱花,十八根红色的生日小蜡烛如同十八个风向标,记录着过去的迷茫,承载了未来的无知。
俞方,那个我一度认为谋害姐姐的男人,正站在我的身边,微笑着,共担我的成人日。
虽然我并不知道他作为一个经商的租客会怎么做。
只是,他身上似乎一直有姐姐的气味。尤其是她失踪的那段日子,最浓烈、最炙热、最野蛮,如同荒野里的玫瑰。
我无从想象,无从问起……当然,也不敢问起。
我看着那个漂亮的蛋糕,经由他手,被切成八块
其中一块被他端起,笑吟吟地对我说:“符符,别老板着个冷脸,生日快乐。”
“哦,谢谢。”
吃了一口,奶油的醇味儿在嘴里翻滚,原味的,甜得发腻。
俞方笑得很自然,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了姐姐的影子……
啊,是啊,姐姐失踪后他就一直这样。
真奇怪,是愧疚吗?不,应该不是,他有自己的密谋。
我停下手上的叉子,他问:“太甜了?”
闻言,我形式性地吃了几口蛋糕,随即将叉子放下。
没管那么多,他照例挖了勺蛋糕塞进嘴里:“瞅你这样,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照常,一点轻食……”
“豆皮牛排紫米饭,醋汁牛奶小番茄~知道了知道了。”他摆了摆手:“早洗早睡身体好,熬夜太晚长不高,洗洗睡吧。”
“……”
没什么好说的,我放下叉子,洗了把澡,回房间睡觉了。
后几天的记忆并没有什么实感。
直到,某天窗外惊起了暴雨。
即使百无聊赖,也绝不打算去俞方的店子,我一直这样。
我和他手里各有两支钥匙,当然,他每天也都会过来“监护”我。
越想越闷……
人在落寞的时候会想起自然,尤其当窗外正演绎着一场盛大的落幕。
不外乎丢掉雨靴,抛却雨伞,脱下雨衣。
我只知道,这时我只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