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都这样

暮色沉沉，傍晚六点的天光像被浸了水的灰蓝墨汁，一点点洇透落地窗的白纱帘。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远处街灯的橘色光晕漫进来，在地板上铺出薄薄一层暖雾。空调低低嗡鸣着，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酒精味和沐浴露的柑橘清香

沈婉林是在一阵天旋地转中睁开眼的

后脑勺突突地跳着疼，像是有根筋在一下下抽。她撑着床垫坐起来，宿醉的后劲还没散，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身上套着宽大的纯棉T恤，是裴淑仪的尺码，头发还半湿着，发梢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记得昨晚喝了不少，再往前的记忆就碎成了片——酒吧震耳的音乐，冰杯撞在一起的脆响，还有裴淑仪无奈又生气的脸。后面的事她记不清了，想来是被人架着回了这里

头重脚轻地挪到床边，脚下的地毯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沈婉林扶着墙缓了几秒，太阳穴的胀痛才稍微退下去一点。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绿光一闪一闪，像只不知疲倦的萤火虫

她拿起来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消息栏密密麻麻铺了几十条未读，微信、短信、未接来电，红圈标得密密麻麻，像一群张着嘴的小兽。最顶上是裴淑仪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三条消息，隔着三分钟一条，像她每次离开时的节奏——仓促、简短、永远留不下一句完整的告别

沈婉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节一点点泛白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每次都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她永远是被留在原地的那个

烦躁像藤蔓一样从心口缠上来，越勒越紧。沈婉林猛地扬手，手机"啪"地一声被砸在床垫上，弹了两下，滑进了枕头缝里。她掀被子的动作很猛，连带着床头的水杯都晃了晃，然后整个人埋进被窝里，用被子死死捂住头，像是要把所有声音、所有光、所有让人喘不过气的情绪都隔绝在外

被子里很闷，酒精混着洗衣液的味道裹着她。她以为这样就能静下来，可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太阳穴的疼丝毫没有缓解

就在这时，枕头底下传来一阵刺耳的震动

嗡嗡——嗡嗡——

像是故意跟她作对似的，一声接一声，锲而不舍

沈婉林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得一团糟。她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指缝扯得头皮发疼，才把手机从枕头缝里抠出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她划开接听的瞬间，对面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婉林？你到底多久没去学校了？啊？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你今天赶紧——”

话还没说完，那头就传来一阵争抢的动静，紧接着，一个更粗更怒的男声炸了出来，震得听筒都在发颤

“沈婉林！你到底是几个意思？”

“又旷课是吧？啊？你是不是又想像以前一样被开除才甘心？我告诉你，这已经是第几个学校了？你自己数数！你还要不要脸？我们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谩骂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句接一句，尖利又刺耳

沈婉林就那么举着手机，眼神空空的，像两口枯井。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生气也不委屈，睫毛垂着，连眼尾都没动一下，仿佛电话那头骂的不是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种话，她听了太多年了

嘟——嘟——嘟——

电话被猛地挂断，忙音单调地响着

沈婉林慢慢放下手机，随手扔在一边。她仰起头，望向窗外

天已经暗得差不多了，远处的楼群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晚风掀动窗帘的一角，带着夏末潮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她就那么靠在床头，脖颈线条绷得很直，侧脸在明暗交界里显得格外冷淡，像一尊没什么温度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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