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

夕阳把操场的影子拉得老长，宋枝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跟在张妙身后，感觉每走一步，脚底板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军训第一天的威力果然名不虚传，站军姿站到腿抽筋，踢正步踢到顺拐，最后搞拔河比赛，她被江濯当做人肉盾牌推在最前面，现在胳膊还酸得抬不起来。

“我宣布，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张妙有气无力地靠在宋枝身上，像只被抽走骨头的软体动物，“早知道军训这么折磨人，我昨天就该跟我妈装病，说我得了脚气传染症，必须隔离治疗。”

“那你现在也可以试试。”宋枝被她逗笑，扶着她往宿舍楼走，“反正林教官看起来挺好说话的。”

“拉倒吧。”张妙翻了个白眼，“你是没看见他罚江濯做俯卧撑的时候，那叫一个笑里藏刀。江濯那家伙，平时吹自己能做五十个，结果做了十个就趴在地上，说什么‘地球引力今天格外针对我’，笑得我肚子疼。”

两人正絮絮叨叨地吐槽，身后突然传来温润的声音：“张妙同学，等一下。”

张妙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过了三秒才机械地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林教官好！您老人家有何吩咐？”

林舟走过来，夕阳落在他军绿色的作训服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起来刚从办公室出来：“器材室的训练道具还没收拾，你能跟江濯去整理一下吗？”

“江濯？”张妙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他不是刚才说要去小卖部抢最后一根冰棍吗？再说了，整理器材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我这种纤纤弱女子动手？”她说着还故意掐着嗓子，捏出兰花指，看得宋枝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林舟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但江濯刚才找到我，拍着胸脯说你是‘整理小能手’，叠被子能叠成豆腐块，收拾东西比收纳博主还厉害，非推荐你去不可。”

“他放屁！”张妙瞬间破功，撸起袖子就想去找江濯算账，“那混蛋绝对是想公报私仇！早上我抢了他半包薯片，他现在就想累死我！”

宋枝赶紧拉住她：“算了算了，忍一时风平浪静，再说整理器材应该不累吧？”

“怎么不累？”张妙气得跳脚，“那些枪模、护具堆得跟山似的，上次我去帮老师拿东西，差点被一个掉下来的头盔砸成脑震荡！”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握紧拳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枝枝你先回去，等我‘复仇’成功就回来！我非得让江濯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说完，她像打了鸡血似的，原本酸痛的腿瞬间充满力量，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器材室，留下宋枝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宋枝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宿舍楼前的台阶被夕阳晒得发烫，她抬脚刚想迈上去，脚踝突然一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

“嘶！”宋枝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单膝跪在地上，感觉右脚踝像被无数根针扎着，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没事吧？”

一道急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宋枝抬头，撞进陈望舒带着焦急的眼眸里。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白T恤的领口沾着点灰尘，大概也是刚训练完。

“我……”宋枝刚想说话，脚踝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疼得她龇牙咧嘴。

陈望舒见状，干脆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能站起来吗？我扶你去医务室。”

宋枝试着动了动右脚，刚一使劲就疼得差点喊出来，只好摇了摇头：“好像有点严重。”

“别动了。”陈望舒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他站起身，半扶半搀地把她架起来，“我带你过去，慢点走。”

“麻烦你了……”宋枝有些不好意思，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人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沐浴露味，混合着阳光晒过的青草香，意外地好闻。

陈望舒似乎也察觉到两人靠得太近，耳朵尖悄悄红了，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些，目光飘向别处，不敢看她。宋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忍不住偷偷弯了弯，脚踝的疼痛好像都减轻了些。

医务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校医阿姨趴在桌子上打盹，嘴里还哼着跑调的黄梅戏。陈望舒轻手轻脚地扶宋枝坐在椅子上，才咳嗽了一声：“医生，麻烦您看一下。”

校医阿姨猛地惊醒，眼镜滑到鼻尖上，迷迷糊糊地抬头：“怎么了怎么了？谁被蚊子叮了？”

“阿姨，她脚崴了。”陈望舒指了指宋枝红肿的脚踝。

“哦，崴脚了啊。”校医阿姨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站起身，拿来医药箱，“让我看看。”她捏了捏宋枝的脚踝，“这里疼吗？这里呢？”

“疼……”宋枝疼得倒抽冷气。

“没事，就是韧带拉伤，有点水肿。”校医阿姨拿出红花油，倒在手心搓热，轻轻按在宋枝的脚踝上，“小姑娘看着细皮嫩肉的，平时肯定不爱运动吧？军训可得悠着点，别硬撑。”

宋枝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眼角的余光瞥见陈望舒正背对着她站在窗边，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上的裂缝，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男孩子还挺细心的嘛。”校医阿姨突然笑着说，“刚才一路扶着你过来，生怕把你碰坏了似的，比你爸妈还紧张。”

宋枝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刚想解释，就听见陈望舒猛地转过身，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阿姨，她的脚什么时候能好？”

“急什么？”校医阿姨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我开点药膏，回去冷敷半小时，再贴上药膏，明天应该就能下地了，就是别剧烈运动。”她一边说一边写药方，“对了，药膏要一天换三次，记得别沾到水……”

陈望舒听得格外认真，还拿出手机备忘录记下来，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宋枝看着他低头打字的样子，睫毛又长又密，心里突然有点暖——平时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一个人，没想到这么细心。

从医务室出来时，夕阳已经快落山了，天空被染成温柔的橘粉色。陈望舒扶着宋枝慢慢走，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晚风轻轻吹过，带着点栀子花的甜香。

“那个……谢谢你啊。”宋枝终于打破沉默，声音有点小。

“没事。”陈望舒的声音也有点不自然，“校医说不能多走路，我送你到宿舍楼下。”

“嗯。”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陈望舒突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男生不能进女生宿舍楼，这是学校的死规定。

宋枝看出了他的心思，朝他笑了笑：“我自己慢慢上去就行，你看，都快到门口了。”

“可是你的脚……”陈望舒皱着眉，看着她红肿的脚踝，实在不放心。

“真的没事。”宋枝刚想试着往上走，就被陈望舒拉住了。

“等等。”他环顾四周，突然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你看那边。”

宋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背着包往宿舍楼走，脚步轻快，看起来心情不错。

陈望舒深吸一口气，朝那个女生喊道：“同学，等一下！”

女生回过头，露出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像小鹿似的，带着点疑惑：“请问有事吗？”

“我朋友脚崴了，不方便上楼，你能帮忙扶她一下吗？”陈望舒的语气带着点恳求，和平常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

“没问题啊！”女生爽快地答应了，走到宋枝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她，“我叫季榆，是高一（3）班的，你呢？”

“我叫宋枝，高一（5）班的。”宋枝感激地笑了笑，“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季榆扶着她往楼道走，还不忘回头朝陈望舒挥挥手，“放心吧，我会把她安全送到的！”

陈望舒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才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宋枝没再摔倒，才慢慢走远。

楼道里的灯光有点暗，季榆扶着宋枝一步一步往上走，嘴里还不停地念叨：“你们军训是不是特别累啊？我听我表妹说，她们教官罚人绕操场跑二十圈，跑完直接躺地上像条咸鱼……”

“还好吧，”宋枝被她的比喻逗笑了，“我们教官挺温柔的，就是站军姿有点难熬。”

“温柔？是那个长得特别帅的林教官吗？”季榆眼睛一亮，“我今天路过操场看到了，好多女生都在偷偷看他呢！听说他还是特种兵退役的，超厉害！”

“嗯，是他。”

“对了，你住哪个宿舍啊？”季榆问道。

“402。”

“402？！”季榆突然停下脚步，激动地抓住宋枝的胳膊，“我也住402！我们是舍友啊！也太巧了吧！”

宋枝也有点惊讶：“真的吗？那太好了。”

“可不是嘛！”季榆扶着她继续往上走，脸上笑开了花，“我今天下午刚搬过来，还担心跟舍友不熟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认识了！对了对了，刚才送你回来的那个男生是谁啊？长得挺帅的，跟你什么关系啊？”

“他是我同学，叫陈望舒。”宋枝的脸颊有点烫，“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季榆促狭地眨眨眼，“普通朋友会那么紧张你？我刚才看他看你的眼神，简直像在看稀世珍宝，生怕你磕着碰着。”

“真的就是普通朋友！”宋枝急忙解释，脸更红了，“我们就是一个班的，他刚好路过而已。”

“好好好，普通朋友。”季榆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她红得像苹果的脸，忍不住笑出声，“不过说真的，他长得是真帅，比我们班那些歪瓜裂枣强多了。你要是不喜欢，介绍给我啊？”

“季榆！”宋枝又羞又气，伸手去捂她的嘴。

“哎哎哎，我开玩笑的！”季榆笑着躲开，“不过说真的，他对你肯定有意思，不然谁会管同学的闲事啊？你看我刚才扶你上来，一路上碰到那么多同学，也没见谁问问你怎么样了。”

宋枝没说话，心里却忍不住想起刚才陈望舒紧张的样子——他蹲下来扶她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脚踝，触电似的缩了回去；他记校医的话时，眉头皱得紧紧的；他站在宿舍楼下不肯走，非要找到人帮忙才放心……

难道……他真的对自己有意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宋枝掐灭了——肯定是自己想多了，陈望舒那么优秀，长得帅成绩又好，怎么会喜欢平平无奇的自己呢？

“想什么呢？脸都红透了。”季榆戳了戳她的胳膊，“是不是在想那个帅哥啊？”

“才没有！”宋枝嘴硬道，却忍不住偷偷笑了笑。

推开512宿舍的门时，苏晓晓正盘腿坐在床上，一边啃鸡腿一边跟人打电话

看到宋枝被季榆扶进来，她立刻挂了电话，跳下床冲过来：“枝枝你怎么了？脚怎么了？”

“没事，就是崴了一下。”宋枝被她吓了一跳。

“崴了？怎么搞的？”苏晓晓瞪大眼睛，“我今天看到你跟陈望舒在一起，是不是陈望舒那家伙害的？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不是他，是我自己不小心。”宋枝赶紧拉住她，“校医说休息一晚就好了。”

“真的？”苏晓晓还是不放心，蹲下来看她的脚踝，“都肿了！不行，明天我得跟林教官请假，让你休息一天。”

“不用不用，”宋枝哭笑不得，“真的没那么严重。”

“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季榆，我们的新舍友。”她指了指旁边的季榆。

“你好你好！我叫苏晓晓，跟宋枝是朋友！”苏晓晓立刻切换成热情模式，跟季榆握手，“我跟你说，我们宋枝可厉害了，中考全市第三呢！”

“你好呀！”季榆也笑得很开心，“我早就听说过宋枝了，没想到这么巧能住一个宿舍！”

窗外的月亮悄悄爬上来，透过窗户洒进宿舍，照亮了三个女生的笑脸。宋枝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虽然军训很累，脚也很疼，但有这么一群朋友在身边，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她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的药膏，又想起陈望舒认真记医嘱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或许，这个夏天会比想象中更有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