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的元宵,总带着种灯影混着糖香的璀璨。“巨林”的时光花树挂满了彩灯,宫灯、纱灯、走马灯在风里轻轻旋,烛火透过彩纸映出“福”“喜”的字样,像撒了把流动的星,落在守土盟的“闹灯街”上。街面的青石板被人流磨得发亮,两侧的摊位摆着糖画、元宵、面人,空气中飘着焦糖与芝麻的甜,孩童们举着兔子灯奔跑,被大人笑着拉住,往手里塞串糖葫芦,说“含着甜,看灯更有滋味”。
石燃站在街心的牌楼旁,手里提着盏鲤鱼灯,鱼鳞的剪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是哪吒前辈当年扎的,据说浸过桐油,防风又透亮。他望着街上喧闹的人影,阿冰正教少年们扎龙灯,竹骨在指尖弯出矫健的弧度,带着哪吒前辈枪术里的活,龙身蒙着红绸,被少年们举着试摆;石玥带着女眷们做糖灯,白糖熬成琥珀色的糖稀,她用勺子在石板上浇出花鸟纹样,指尖带着敖丙前辈冰术里的巧,凝固的糖灯闪着琉璃光,孩童们蹲在旁等糖凉,被大人笑着捏捏脸颊,说“急不得,好东西得等”。
“石伯,您看这灯的亮!”一个举着走马灯的少女挤过来,灯里的“八仙过海”剪影随着轮轴转,烛火晃得人影活了似的,“阿冰师父说,这灯芯是鲛人长老用海烛做的,烧得久还不冒烟,您瞧,油都没耗多少呢!”
石燃凑近看,果然见灯芯的火光稳如星子,映得灯壁上的剪影愈发灵动,倒比寻常灯盏多了层神韵。他想起三十六年 ago,自己还是少年时,曾跟着苏瑶前辈做纱灯,那时的闹灯街还是条窄巷,前辈坐在竹凳上糊灯面,说“元宵的灯要亮得久,就像欢喜要存得深,才经得起日子磨”。那时的龙灯总不够威风,巨人前辈便领着弟子们加粗竹骨,说“这龙得撑得开,才镇得住场面,就像咱们守关的气势,输啥不能输排场”。“让各族合扎盏‘万族灯’,”他对身旁的阿冰道,“人族的画师绘灯面,妖族的巧匠做灯架,鲛人姑娘缀灯穗,亮在一处才叫盛景,就像敖丙前辈说的‘一盏灯照不亮街,千盏灯能暖透夜’。”
闹灯街的茶馆里,石玥正带着女眷们煮“元宵甜汤”。汤里浮着芝麻、花生、豆沙馅的元宵,加了妖族的蜂蜜、归墟岛的椰奶,最特别的是撒了把苏瑶前辈传下的“香兰末”,是晒干的香兰叶磨的,汤味清甜,舀一勺,甜香混着奶香往舌尖漫,余味里带着点微幽的芳。一个妖族老嬷嬷正往碗里撒桂花,粗糙的手在瓷碗边轻轻捻,“这法子是苏瑶前辈教我的,”她望着街上的灯海笑,“当年她总说‘元宵要甜得透,就像日子要蜜里调油,再淡的光景也能活出味’。”
“阿玥师父,这灯真能照得邪祟不敢来吗?”一个攥着糖灯的人族小童仰着脸,糖渣粘在嘴角,“我阿爷说,哪吒前辈当年巡街,元宵必提这鲤鱼灯,说‘亮透街角,妖魔鬼怪都得躲着走’。”
石玥帮他擦掉嘴角的糖渣,指尖带着糖的黏:“前辈说得对,灯是驱暗的,心气才是镇夜的胆。你看这芝麻馅,是西头农户筛了七遍的;椰奶,是南岛渔人新榨的,这甜里藏着万族的欢,才最配得上这元宵的闹。”
石燃望着街尾的戏台,各族艺人正轮番登台,人族的皮影戏、妖族的兽戏、鲛人的水袖舞,喝彩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他忽然想起哪吒前辈总爱在元宵这天扮武生,枪杆耍得虎虎生风,说“闹元宵就得有这股劲,憋了一冬的气得撒出来”。他曾见前辈把自己的鲤鱼灯送给乞丐的孩子,枪尖挑着串糖葫芦递过去,说“日子再难,也得亮堂着过”。原来所谓闹灯,从来不是简单的热闹,是在夜色的笼罩里,让灯影的暖连着手掌的温,让糖香的甜裹着共欢的真,让每个赏灯的人都明白:前辈们枪尖劈开的,不只是黑暗,是愁苦的闷;他们冰棱护住的,不只是灯火,是未凉的欢,这灯影传欢处,藏着最蓬勃的生趣。
戌时,街心的篝火燃起来了,龙灯队开始游街,锣鼓声、唢呐声震得人耳鼓发颤。人族的舞狮队踩着高跷,“给各家送福来啦”;妖族的火流星艺人甩着燃火的铁链,“添点热闹,驱驱晦气”;归墟岛的鲛人姑娘在水盆里放莲花灯,“让福气顺着水流遍全城”。
阿冰举着龙头站在队伍最前,龙角的金箔在灯影里闪,他朗声道:“今日闹灯,要学哪吒前辈的烈,耍得尽兴;学敖丙前辈的巧,灯做得精巧;学苏瑶前辈的暖,给人递甜;学巨人前辈的憨,乐呵得实在!”
龙灯一摆,沿街的爆竹响起来,火光在夜空炸开朵朵花,众人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石燃看着少年们给孤寡老人送元宵,把自家的灯借给没灯的孩子,冻红的脸上淌着汗也笑得开怀,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被前辈们推搡着“去跟姑娘们猜灯谜,别老闷着”,如今看着少年接过这沉甸甸的欢喜,才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不过是让一代人的欢,在新的灯影里,酿出更醇厚的甜。
夜半,灯影渐稀,戏台上的锣鼓歇了,石玥带着弟子们给收摊的商户送热汤,姜枣汤盛在粗瓷碗里,由少年们捧着往各摊位递。石燃跟着去了趟街口的张糖画摊,老张的手冻得发僵,捏糖勺的指节泛白,阿冰已让人给摊前挂了盏大宫灯,石玥刚把热汤递过去,老张喝了口,哈出白气道:“是守土盟的味,甜里带点姜辣,像极了当年苏瑶前辈给的冻疮膏。”
“张大哥,今年的灯比去年多了五十盏,连后巷都照亮了。”石燃站在摊旁,听着糖勺刮过石板的“沙沙”声,像听着段被糖香浸软的往事。
老张点点头,往石板上浇出条糖龙:“我知道,每年都有新花样添进来,就像当年巨人前辈说的‘灯要年年添,乐要时时找,日子才不会寡淡’。”
石燃心里一热,这股鲜活劲,不就是前辈们藏在灯影里的那份情吗?不管夜多深,这共欢的味,从来没变。
天快亮时,第一缕晨光漫过牌楼,残灯的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像群瞌睡的星。石燃带着阿冰和石玥站在街心,远处的扫街声混着残留的糖香,像首收灯的曲。万族结界的光网在天际流转,符文的金光与晨光的淡金交辉,让四位先辈的虚影在街旁渐渐清晰:哪吒前辈正拿过阿冰手里的龙头,往龙角上缀了串铃铛,说“明年耍起来更响”;敖丙前辈用冰棱给残灯做了层护罩,说“让没燃尽的灯再亮会儿”;苏瑶前辈接过石玥的元宵汤,笑着往里面加了勺新熬的杏仁露;巨人前辈则蹲在糖画摊旁,舔了口掉在地上的糖渣,忽然笑道“明年,糖灯再做大点”。
“该把‘闹灯录’交给新弟子了。”石燃望着渐亮的街面,声音里带着余欢的甜,“这录记的不只是扎灯的法子,是哪盏灯最受欢迎,哪个灯谜最难猜,更要紧的是,要记着谁家的孩子没灯玩,谁家的老人没人陪看灯,就像苏瑶前辈的医案,记的不只是病症,是该如何让欢喜落到每个人心头。”
阿冰点头,从怀中取出本彩纸册子,上面记着历年的灯谱、糖画的样式,还有各族的闹灯习俗:“我在每一页都画了灯笼的图,让他们知道灯要挂得高,心要放得欢,闹灯闹的不是灯,是乐。”
石玥从药箱里取出个锦囊,里面装着元宵的方子、糖灯的熬法、新剪的灯影纸,她把锦囊埋在牌楼地基下:“苏瑶前辈的医书上说‘灯要亮得久,欢要传得远’。这些东西埋在这儿,像给闹灯街扎了个根,明年元宵,就把新的欢喜也挂上去。”
石燃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那盏鲤鱼灯,对着晨光遥遥一晃。忽然听见四位先辈的笑声在风里荡开——是哪吒前辈缀铃的爽,是敖丙前辈做罩的细,是苏瑶前辈加露的柔,是巨人前辈舔糖的憨,混着晨露的“滴答”、远处的鸡啼,成了陈塘关最甜暖的晨曲。
他们的身影最终融入晨光与糖香,化作闹灯的一部分,让每盏灯都带着“欢”的意,让每颗元宵都藏着“聚”的愿,成了这片土地最鲜活的约定。
石燃踏着晨光往自己的小院走,鞋底沾着的糖渣在地上留下点点黄,像串甜蜜的诗。他知道,往后的元宵还会有夜色,还会有散场,但只要闹灯街还在,灯影的暖还在,这“灯影传欢”的乐就永远不会减,阿冰他们会让这灯火永远亮得广,让后来者在某个月圆的夜里提灯上街,望着满街的璀璨,就能笑着说:“前辈们闹过的元宵,我们接着闹。”
日头升高了,孩童们在街角捡拾掉落的灯穗,当作昨夜欢腾的凭证,新的一天,在晨光与余韵里,悄然铺展。石燃站在院门口,望着闹灯街的方向,那里的牌楼在光里沉默矗立,像个守护欢颜的老者,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元宵与传欢——不必求惊天动地的闹,只需在夜里提提灯,尝尝甜,让每个赏灯的人都知道:你欢笑,总有人陪你笑;你热闹,总有人与你同闹,这藏在欢腾里的情,比任何誓言都更长久。
元宵赏灯,是岁月的欢腾;灯影传欢,是人心的相守。而这故事,会像这年年亮起的灯,这代代相传的甜,在陈塘关的每一个元宵里,继续璀璨,直到——灯再亮,人再欢,而那份藏在欢颜里的相守,永远,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