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的冬至,总带着种糯米混着桂香的绵甜。“巨林”的时光花树落满了霜,枝桠间挂着各族百姓扎的棉灯,灯影透过细布在雪地上投下暖黄的圆,像撒了把碎月,落在守土盟的“聚圆堂”前。堂门的铜环上缠着红绳,门楣悬着块“冬至大如年”的木匾,檐下的铁炉煮着姜母鸭,肉香混着酒香漫到巷口,引得孩童们揣着青瓷碗在雪地里跺脚,被大人笑着拉进堂内,往怀里塞个汤婆子,说“先暖暖心,圆子还得搓会儿”。
石燃坐在堂中的红木桌旁,手里揉着团糯米粉,粉团在掌心滚出细腻的白,是苏瑶前辈传下的“黏心粉”,据说掺了山泉磨的藕粉才格外柔韧。他望着堂内忙碌的人影,阿冰正教少年们劈姜块,刀落的角度带着哪吒前辈枪术里的稳,姜片薄厚均匀,在陶盆里码得整齐;石玥带着女眷们调馅料,芝麻、花生、猪油在石臼里捣出绵密的香,她将拌匀的馅料搓成小团,指尖带着敖丙前辈冰术里的匀,孩童们趴在桌边数粉团,被大人笑着拍掉沾在袖口的粉屑。
“石伯,您看这圆子的糯!”一个捧粉筛的少女凑过来,筛里的糯米粉细得像雪,她抓起一把往空中撒,粉粒在灯影里飘成雾,“阿冰师父说,这石臼是巨人前辈当年舂米用的,捣出来的粉格外细,您瞧,搓的圆子光得能照见人影!”
石燃拿起颗搓好的圆子细看,果然见粉面光润如玉,在指间滚出滑腻的凉,倒比寻常圆子多了层绵劲。他想起三十三年前,自己还是壮年时,曾跟着巨人前辈磨糯米,那时的聚圆堂还是间草舍,前辈推着石磨转,说“冬至的粉要磨得细,就像日子要过得匀,才经得住风雪”。那时的姜母鸭总不够分,哪吒前辈便领着弟子们去后山打野鸭,枪尖挑着猎物回来时,鸭毛上还沾着雪,他说“这肉得炖得烂,才暖得透心,就像咱们守关的情,得熬得久才热乎”。“让各族都来搓圆子,”他对身旁的阿冰道,“人族的媳妇揉粉团,妖族的阿婆调馅料,鲛人姑娘煮糖水,手心凑在一处暖,才叫真团圆,就像敖丙前辈说的‘一颗圆不成团,百颗圆能暖透寒’。”
聚圆堂的偏屋,石玥正带着女眷们酿“冬至酒”。酒里泡着人族的桂圆、妖族的枸杞、归墟岛的红枣,最特别的是加了苏瑶前辈传下的“驱寒散”,是用肉桂、当归、生姜泡的,酒色深红,抿一口,药香混着酒香往丹田沉,余味里带着点微辣的暖。一个人族老妪正往酒坛里撒桂花,枯瘦的手指在陶坛口轻轻捻,“这法子是苏瑶前辈教我的,”她望着锅里翻滚的圆子笑,“当年她总说‘冬至要带点辣,就像炭火烤着心,再冷的夜也能焐热’。”
“阿玥师父,这圆子真能让全家都平安过冬吗?”一个攥着粉团的妖族小童仰着脸,粉粒沾在冻红的鼻尖上,“我阿娘说,敖丙前辈当年守关,冬至必让伙夫煮三大锅圆子,说‘甜进肚里,就像穿了件棉衫,寒风都钻不进骨头缝’。”
石玥帮他擦掉鼻尖的粉粒,指尖带着粉团的凉:“前辈说得对,圆子是寄暖的,心气才是抗寒的本。你看这芝麻,是北坡农户炒了五遍的;桂圆,是南乡果农晒了整月的,这甜里藏着万族的热,才最配得上这冬至的暖。”
石燃望着堂外的雪,落得又轻又密,把屋顶铺成厚厚的白,像给陈塘关盖了床棉絮。他忽然想起哪吒前辈总爱在冬至夜里巡街,怀里揣着袋刚搓的圆子,见着晚归的人就塞两颗,说“这圆子得趁热吃,凉了就失了团圆的意”。他曾见前辈蹲在破庙里,给流浪汉喂圆子,枪杆斜靠在墙角,红缨上结着层薄冰,说“这天寒地冻的,人得凑在一处才不冷”。原来所谓聚圆,从来不是简单的吃食,是在严寒的包裹里,让粉团的黏连着手掌的暖,让酒香的烈裹着共暖的真,让每个搓圆的人都明白:前辈们枪尖劈开的,不只是风雪,是孤冷的寂;他们冰棱护住的,不只是炉火,是未散的情,这糯粉传暖处,藏着最厚实的牵挂。
亥时,锅里的圆子浮了起来,像群白胖的鱼在汤里游。人族的老丈们搬来矮凳,“让孩子们先吃,凉了就不好嚼了”;妖族的猎手们往炉里添柴,“火再旺点,汤才够热”;归墟岛的鲛人往碗里加蜜,“甜多点,暖得更久”。
阿冰举着碗姜母鸭汤站在炉边,汤面上浮着层金黄的油花,他朗声道:“今日搓圆,要学哪吒前辈的热肠,见谁都递碗汤;学敖丙前辈的细致,粉团揉得匀;学苏瑶前辈的巧思,馅料配得香;学巨人前辈的实诚,圆子搓得足!”
众人齐声应和,搓圆子的“沙沙”声、喝汤的“呼噜”声混在一起,竟压过了风雪。石燃看着少年们给孤寡老人喂圆子,用自己的汤婆子给老人暖手,哈出的白气在灯影里散开,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被前辈们教着“天冷时,多给旁人递点暖”,如今看着少年接过这沉甸甸的暖意,才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不过是让一代人的热,在新的寒冬里,焐出更绵长的暖。
夜半,雪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给雪地镀了层银。石玥带着弟子们给独居的老人送圆子和热汤,食盒裹着厚厚的棉絮,由少年们抱在怀里往各村走。石燃跟着去了趟东街的李阿公家,阿公的儿子戍边三年未归,冬至总一个人守着冷灶,阿冰已让人给他家炕烧得滚烫,石玥刚把圆子递过去,阿公就着灯影咬了口,说“是守土盟的味,糯得粘牙,像极了当年苏瑶前辈给我送的米糕”。
“李阿公,今年的圆子比去年多做了两笼,够您吃三顿热乎的。”石燃坐在他身边,听着他嚼圆子的声,像听着段被炉火煨软的往事。
阿公点点头,浑浊的眼睛望着聚圆堂的方向:“我知道,每年都有新花样添进来,就像当年巨人前辈说的‘圆要年年搓,暖要时时传,日子就一年比一年有盼头’。”
石燃心里一热,这盼头,不就是前辈们藏在圆子里的那份情吗?不管雪多大,这共暖的味,从来没变。
天快亮时,第一缕晨光染亮了东边的雪,聚圆堂的炉火还旺着,锅里的圆子汤冒着白汽。石燃带着阿冰和石玥站在堂前,远处的鸡鸣混着姜母鸭的香,像首迎日的曲。万族结界的光网在天际流转,符文的金光与晨光的绯红交辉,让四位先辈的虚影在堂边渐渐清晰:哪吒前辈正拿过阿冰手里的粉团,往里面包了颗大红枣,说“给明年的圆子添点甜”;敖丙前辈用冰棱给屋檐的冰棱雕了串冰灯,说“让亮再暖会儿”;苏瑶前辈接过石玥的冬至酒,笑着往里面加了勺新酿的蜂蜜;巨人前辈则坐在灶台边,摸着空了的粉盆,忽然笑道“明年,粉再多磨点”。
“该把‘聚圆录’交给新弟子了。”石燃望着渐亮的天,声音里带着圆子的甜,“这录记的不只是圆子的做法,是哪样的馅料最受欢迎,哪户的老人爱喝甜汤,更要紧的是,要记着谁家缺人陪过冬,谁家的烟囱冷了要添柴,就像苏瑶前辈的医案,记的不只是病症,是该如何让暖意钻进每个人心里。”
阿冰点头,从怀中取出本米白色布册子,上面记着历年的圆子谱、姜母鸭的做法,还有各族的冬至习俗:“我在每一页都画了圆子的图,让他们知道圆要搓得圆,心要聚得暖,聚团聚的不是圆,是情。”
石玥从药箱里取出个锦囊,里面装着糯米粉的配法、冬至酒的药谱、新磨的芝麻粉,她把锦囊埋在聚圆堂的地基下:“苏瑶前辈的医书上说‘圆要搓得久,暖要传得远’。这些东西埋在这儿,像给聚圆堂扎了个根,明年冬至,就把新的暖意也揉进去。”
石燃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那颗包着红枣的圆子,对着晨光遥遥一敬。忽然听见四位先辈的笑声在风里荡开——是哪吒前辈包枣的爽,是敖丙前辈雕灯的细,是苏瑶前辈加蜜的柔,是巨人前辈摸盆的憨,混着晨雪的“簌簌”、远处的扫雪声,成了陈塘关最绵暖的晨曲。
他们的身影最终融入晨光与粉香,化作聚圆的一部分,让每颗圆都带着“暖”的意,让每坛酒都藏着“聚”的愿,成了这片土地最温厚的约定。
石燃踏着残雪往自己的小院走,鞋底沾着的粉粒在雪地上留下点点白,像串团圆的诗。他知道,往后的冬至还会有严寒,还会有别离,但只要聚圆堂还在,圆子的糯还在,这“糯粉传暖”的情就永远不会淡,阿冰他们会让这暖意永远传得广,让后来者在某个雪夜搓起圆子,望着炉里的火,就能笑着说:“前辈们焐过的暖,我们接着焐。”
日头升高了,孩童们在雪地里滚着雪球,像在搓颗巨大的圆子,新的一天,在晨光与余温里,悄然铺展。石燃站在院门口,望着聚圆堂的方向,那里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像条系着万族的暖绳,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冬至与传暖——不必求惊天动地的聚,只需在寒夜里搓搓圆,喝碗汤,让每个过冬的人都知道:你畏寒,总有人给你添件衣;你想家,总有人邀你共桌餐,这藏在暖意里的情,比任何誓言都更长久。
冬至搓丸,是岁月的抱团;糯粉传暖,是人心的相护。而这故事,会像这年年翻滚的圆,这代代相传的暖,在陈塘关的每一个冬至里,继续绵甜,直到——雪再落,圆再搓,而那份藏在暖心里的相守,永远,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