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坞镇西北角,有一处废弃佛堂,旧名“归兰庵”,昔年香火鼎盛,如今却满庭杂草,殿门半塌,菩萨首颅倾斜在尘土中,佛前香案上只有断香灰冷,连流浪猫都不再栖身。
李莲花领尹月时至此时,天光已暮,檐角悬月,风吹瓦响如碎玉。
“他在里头。”李莲花语声轻淡。
尹月时没问“他”是谁,只掀帘而入。
佛堂阴冷,墙上残灯一盏,一名男子蜷在香案下,长发凌乱,身形枯瘦,身披破毯,面容却极干净,只是神情呆滞,眼神空洞,唇角还残留着墨青色药痕。
她上前半步,那男子忽地一笑,齿白如刃,气息不稳地低声喃喃:“……香气,香气是血的颜色……是她的发,是她的血,是她……秦昭……”
尹月时眉心一跳,转身吩咐:“封门,布帘,点水炉,我要诊他舌苔与眼底。”
李莲花立时依言动手,动作虽慢,却条理清晰。他打开药箱,将便炉支起,净水慢煮。
尹月时伏身诊脉,那男子手腕冰冷,但脉象极乱,如蛛网断续,不似疯魔,倒似噬魂毒入心窍之象。她皱眉,翻查其脊背,竟发现其后颈处有一枚小如米粒的刺点,颜色漆黑,是蛊虫入体的残留——这竟是上次在百川院所见的尸槐蛊,只不过此次蛊虫已然成型,钻皮入体。
她沉默片刻,道:“他不是疯,是被人以蛊虫控制了心智。”
李莲花掀开半边帘子,闻言神色微敛。
“此为尸槐蛊,这蛊不入五脏,仅制神识。”尹月时冷冷道,“若用得狠,点上香引便会使人终身困于香梦之中,日渐消亡,如活死人。”
男子忽地哭了,声音细若丝,却带着诡异的节律,一声一顿,如鼓点般催心。
“香……她的香……她死了……她还在笑……哈哈哈……”
尹月时手指微紧,道:“必须找到他最后闻过的那炉香。”
李莲花:“若我没记错,他发疯前曾随一名女子上山,是你昨夜救下的馄饨娘子。”
尹月时目光一顿。
“她说去上香,没说为何,也没说与谁。”
“尸槐蛊加上香锭…”她忽地开口,“只怕背后之人是将一人作引,一人作受。”
“你是说,她未必是无辜?”
“或许她自己并不知道。”
两人沉默,殿外风更冷了几分。
子时前,他们重返南巷。
馄饨娘子尚未完全康复,已被临时安置于药童宅中。孩子熟睡,女子神情疲倦,似梦方醒,见尹月时与李莲花至,神色中竟隐有一丝愧意。
“你说,三日前是谁给你香囊的?”尹月时问。
女子轻轻点头,声音微哑:“是个戴帷帽的女子,说是香行送礼,说能辟邪……我只是收了,没多想……”
“你可闻过那香?”李莲花问。
她想了想,道:“好像……不记得了。”
尹月时目光一凝,果然是尸槐蛊,只不过用香作了引,与在百川院见的那次大有不同了。
她站起身,低声道:“那人不是你害的,你也不过是局中人。只是这局,设得太深了。”
当夜归途,李莲花撑伞同行,巷道极静,夜雨未落,却有湿意上肩。
他忽然开口:“云姑娘倒是医者仁心,你本不必出手的。”
尹月时淡淡道:“你我何曾不是?”
“啊…我可比不上云姑娘的医术。”
尹月时不应,望向天边云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