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的朝会一结束,韩非被任命为大秦廷尉的消息,迅速传遍整座咸阳城。
那些往日里依附吕不韦的官员,此刻人人自危。
朝会散后,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却又不敢高声议论。
有人脚步匆匆,回府便收拾金银细软,盘算着告老还乡;有人则连夜备上厚礼,试图另寻门路,与相邦府撇清干系。那座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短短半日之内,竟门可罗雀。
李斯失魂落魄地回到府邸,挥退所有下人,独自坐在书房。
他盯着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朝堂上王上的话语,韩非从容的身影,在脑中反复出现。
同窗之谊?师出同门?何其可笑!
他李斯,抛弃在楚国安逸的仕途,背弃荀师“性恶需教化”的理想主义,来到这虎狼之秦,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将“术”与“势”发挥到极致,为的是将自己的一身所学化为真正的权力!
他伏于吕不韦脚下数载,如履薄冰,察言观色,才换来今日的客卿之位。他以为自己才是最懂秦王,最能为大秦所用之人。
可结果呢?韩非,那个抱着不切实际的“法治”理想,在弱小的韩国处处碰壁的书呆子,那个只会空谈“法、术、势”三者结合,却不知现实妥协的顽固之徒!
他凭什么?就凭与王后那点不清不楚的旧识?就凭王后一句轻描淡写的举荐,便能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压过自己一头!
这已经不是权位之争了。这是对他李斯整个人生的否定!
是对他所信奉“实用为王”的道路的无情践踏!
秦王夫妇展现出的那种翻云覆雨的掌控力,更是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们不需要权谋家了,因为他们自己就是最大的权谋。他们选择韩非,不是因为韩非有用,而是因为他们喜欢韩非的“理想”!
这比任何刀剑都更伤人。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韩非,你这辈子都活在自己的梦里!”李斯低声嘶吼,眼中布满血丝。
“啪!”
一声脆响,攥在手中的茶杯被捏碎。茶水混着血,顺着指缝滴落。李斯却感觉不到疼痛,他死死盯着自己流血的手掌,脸上情绪渐渐平息。
不可与之为敌。
至少现在不行。
他起身,用未受伤的手取来布巾,仔细擦拭着伤口与桌上的狼藉。
他必须蛰伏,必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他要让秦王和王后看到,他李斯,这把最锋利、最听话的刀,远比韩非那件华而不实的“理论外衣”更有价值。
“你会死在你的理想上,韩非。而我,会踩着你的尸骨,登上权力的顶峰。”
……
阴阳家,观星台。
大殿内,星辰的轨迹化作流光在殿中盘旋。
东皇太一全身笼罩在黑袍中,面前的水镜内,正倒映着咸阳朝堂上所发生的一切。
当看到韩非接过廷尉官印时,周遭盘旋的星辰流光骤然一滞,发出刺耳的嗡鸣。
“蒙妧宁……”
东皇太一的声音平淡,却让整座大殿温度骤降。
“好一个秦王后,竟敢公然庇护吾之仇敌,将‘苍龙七宿’的线索,置于掌中。”
韩国铜盒落入了那个女人的势力范围,这比落在秦王手中要棘手百倍。
与秦王合作,尚有利用的可能,可那个女人,从诞生之初,便是阴阳家命定的劲敌,是颠覆“天命”的最大变数。
东皇太一抬手,一道幽光射向殿外。
片刻后,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为首的正是月神,她身姿窈窕,紫纱蒙面,一如既往地神秘。
在她身侧,则站着一个身着赤红烈焰纹路长裙的妖冶女子,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唇如血,透着媚意与杀机。她便是新上任的火部长老,大司命。
“东皇阁下。”二人躬身行礼。
“与秦王合作的计划,暂且中止。”东皇太一的声音传遍大殿,“月神,大司命,你二人立即潜入咸阳。不惜一切代价,从韩非手中夺回韩国铜盒,决不能让他继续参悟其中奥秘。若有阻拦,格杀勿论。”
“遵命。”新任大司命舔了舔红唇,透出兴奋。
“至于我……”东皇太一转向水镜,画面一变,显现出楚国广袤的水泽与山峦,“我将亲赴楚地。既然秦国的路被堵死了,那便从另一端,来解开这横亘千年的秘密。蜃楼计划,也该加快速度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与漫天星光一同淡去。
……
夜色如墨,将咸阳笼罩。
新任的廷尉府邸灯火通明,卫庄一袭黑衣,抱着鲨齿剑立于廊下,纹丝不动。
他紧盯着庭院中的每一处阴影,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未曾放过。
忽然,卫庄鼻翼微动。空气中飘来一丝甜香,带着诡异的腻人感。
他皱起眉,循着香气在庭院中走了一圈,却什么也未曾发现。
香气无处不在,却又找不到来源。
“怎么了?”
韩非从屋内走出,手里还拿着一卷秦律竹简,看到卫庄紧绷的神情,开口道:“卫庄兄,阴阳家的手段确实防不胜防,但这里毕竟是咸阳,是秦王脚下。他们就算胆大包天,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有古怪。”卫庄言简意赅。
“能有什么古怪?如今你我身在咸阳,更是位列秦国九卿之一。阴阳家敢在这个时候公然派人刺杀,是嫌自己命长吗?”韩非相信妧宁留下的后手,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转身走回书房,“我还有些卷宗要看,你若是不放心,就在门口守着吧。”
卫庄看着他潇洒的背影,眉头皱得更深,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手按在了鲨齿的剑柄上。
书房内,烛火通明。
韩非将一卷卷竹简铺开,与自己记忆中的法家典籍一一对照,看得津津有味。不知过了多久,他口渴,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瞥见了那个被他随手放在一旁的韩国铜盒。
这便是引来阴阳家追杀的缘由。
他放下竹简,将铜盒拿在手中。铜盒入手冰凉,质感沉重。他借着烛光,仔细端详着盒身上那些繁复古老的纹路。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铜盒在他掌心发出一阵微弱的幽光,原本静止的纹路开始移动、重组,发出“咔咔”的轻微声响。
一股庞大的精神力瞬间笼罩了他!
“轰!”
房门被一股巨力撞开,卫庄手持鲨齿,破门而入。
他一眼便看到,韩非脸色煞白地坐在案后,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手中的铜盒。而那铜盒的缝隙中,正丝丝缕缕地溢出幽蓝色光华。
“魂兮龙游?”卫庄脱口而出,这正是阴阳家最高深的精神咒术之一。
他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鬼魅般出现在书房内。
“卫庄先生,好眼力。”大司命掩唇轻笑,指尖燃起一团紫色火焰,空气中那股甜香愈发浓烈,“只可惜,你看出来了,也无力阻止。”
另一侧的月神并未言语,只是抬手隔空对着韩非。下一瞬,铜盒中溢出的幽蓝光华,骤然大盛。
“找死!”
卫庄怒哼一声,身形一晃,带起一道白色匹练,鲨齿剑凶戾的剑气直扑月神。他知道,必须先打断施咒者!
“你的对手是我。”大司命身形一闪,挡在卫庄面前,双手结印,一道血红色的骷髅手印呼啸而出,与鲨齿剑气悍然相撞。
“轰隆!”
整个书房剧烈震颤。
卫庄剑势不止,横剑一削,剑锋划出一道弧线,直取大司命咽喉。大司命不退反进,裙摆飞扬间,无数赤红色的丝线从袖中射出,缠向鲨齿剑身。
二人交手时,月神指尖微动,一道无形念力攻向卫庄脑海。卫庄只觉眼前一花,心神微滞。高手过招,刹那的失神便是致命。大司命的骷髅血手印已近在咫尺。
便在此时,韩非身下,那片被烛光拉长的影子,开始诡异地蠕动、沸腾。
“什么东西?”大司命首先察觉到异样。
下一刻,数不清的黑影士兵从阴影中钻出,猩红眼眸在黑暗中亮起,密密麻麻,瞬间塞满整个书房。刺刃团的钢爪闪着寒光,巨魔团庞大的身躯堵死了门口。
月神与大司命的攻势同时一滞。
“拿上铜盒,走!”
月神声音中第一次透出急促。影子士兵出现在这里,说明秦王后很快便会赶来,届时便不是她们两人能应付的场面了。
在她们准备拿上铜盒,抽身后退时,两只夜蝠兵从房梁阴影中落下,一只抱起惊魂未定的韩非,另一只抓起桌上的铜盒,双翼一振,“哗啦”一声撞碎窗户,冲入夜空,直奔咸阳宫方向飞去。
见此,大司命怒喝一声,双手火焰暴涨,化作两道火蛇,想要追击。
但卫庄的鲨齿剑紧追不放,死死缠住了她。那些无穷无尽的黑影士兵,已涌了上来。它们没有痛觉,没有畏惧,钢爪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月神面色凝重地看了眼大司命,随后衣袖一甩,一片银色星尘炸开,暂时逼退了身边的黑影兵团。大司命也借机摆脱卫庄,两人身形一晃,化作光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卫庄立在原地,看着满屋子又重新归于沉寂的黑影士兵,以及破碎的窗户,握着鲨齿的手紧了紧,随即也施展身法,朝着咸阳宫方向追去。
……
咸阳宫,章台宫偏殿。
妧宁靠在嬴政怀里,听他描述今日朝堂上吕不韦的窘态。
“你是没看见,他那张脸,先青后白,最后灰败不堪。”嬴政语气里满是笑意,手正抚着妧宁的小腹。
“你呀,就爱看人吃瘪。”妧宁笑着抓住他不老实的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破空声。
嬴政面色一变,将妧宁护在身后。只见两道黑影飞入殿中,正是那两只夜蝠兵,其中一只还抱着个一脸懵的韩非。
“这……这是怎么回事?”韩非被放下,看着眼前的嬴政和妧宁,脑子还有些发懵。
“阴阳家动手了。”妧宁从嬴政身后走出,右眼金瞳在烛火下亮得惊人,一眼便看穿了韩非身上的咒术,“魂兮龙游,倒是看得起你。”
她走到韩非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泛起绿光贴上他额头。
绿光渗入韩非眉心,他脑中嗡鸣与刺痛瞬间消失。
片刻后,妧宁金瞳恢复,随即收回手。
韩非长出一口气,浑身一松。
“多谢王后。”他连忙躬身行礼,心中后怕。
这时,卫庄也赶到殿外,见殿内无事,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坐。”嬴政指了指一旁的席位,声音发冷,“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四人落座,韩非定了定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自己从铜盒上窥见的奥秘,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苍龙七宿,是周朝王室留下的秘密。传闻,集齐七国铜盒,便能解开这个秘密,获得足以颠覆天下的力量。阴阳家称其为‘归墟之门’,他们似乎想通过此物,召唤某种上古神力。”韩非解释,“我刚才中的咒术,应是为了窃取我从铜盒上参悟到的信息。”
嬴政接过夜蝠兵呈上的韩国铜盒,用指腹摩挲着上面古老的纹路。
“足以颠覆天下的力量……”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攥紧了铜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