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宝藏2

第二章：银月不照来时路

当夜，龙血反噬的灼痛准时袭来。

阿宝蜷缩在寝殿的寒玉榻上，冷汗浸透玄袍，却固执地睁着眼，望向殿门的方向。

他记得，前世每一个这样的夜晚，那只银蝶总会准时穿过重重结界，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眉心，以温柔的翅翼抚平他识海中的血海滔天。

可今夜，直到紫月沉入骨棘山脉的轮廓，那道熟悉的、微凉的银蓝流光，始终没有出现。

寝殿内，龙焰的余烬在紫晶灯罩里明灭不定，将阿宝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经脉里，逆天魔龙血脉的暴戾力量正像千万根烧红的针，一下下穿刺着他的五脏六腑，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深入骨髓的灼痛。

前世，他从未觉得这痛苦如此难以忍受。

因为总有一道柔和的、清凉的气息，会在他即将被疯狂吞噬的边缘，如月华般渗透进来。那气息微弱却坚韧，温柔地包裹住他躁动的龙魂，将那些暴戾的、嘶吼的杀意一点点抚平、安抚，引导他沉入虽然依旧冰冷、却至少不再有血海翻滚的黑暗。

那是沈灵白的蝶魂之力。

他曾经以为，是月夜送的安神香起了作用。直到临死前看到那些记忆碎片，他才明白——每一夜看似安稳的睡眠，都曾有一只蝴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焚燃自己的魂丝。

“灵白……”阿宝的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呜咽，不知是痛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黑曜石门扉，看到那个住在不远处偏殿的、水蓝色的身影。

她为什么不来？

是因为他前世从未珍惜，所以她终于也厌倦了，放弃了？

还是因为……她其实，也和他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回到了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凌，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心脏，带来比龙血反噬更尖锐的寒意。如果是后者……如果是后者……

不，不会的。他用力摇头，试图甩开那个可怕的猜想。如果她真的记得，她怎么可能还那样平静地给他献礼，怎么可能还对他维持着表面的礼节？她该恨他，该用最怨毒的眼神看他，该在递出玉佩的瞬间就撕碎他虚伪的脸！

可是，她眼底那片深海般的寂静，又该如何解释？

那不是恨，甚至不是怨。那是……什么都没有。一片空旷的、温柔的、却也冰冷到极致的虚无。

阿宝猛地从寒玉榻上撑起身子，动作太急，牵动了体内紊乱的力量，喉头一甜，一缕暗红的血线从嘴角溢出。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踉跄着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朝殿门走去。

他要去找她。

他要问清楚。

他必须问清楚。

偏殿的守卫看见浑身煞气、脸色惨白、只着一件单薄中衣就冲出来的太子时，吓得差点直接跪倒。阿宝看也没看他们，径直走到那扇熟悉的殿门前。

前世，他几乎从未主动踏足过这里。偶尔几次，也是带着不耐和命令而来。他甚至不记得，这扇门上的花纹是什么样子。

此刻，借着廊下幽暗的魔晶灯，他看清了。门楣上，浅浅雕刻着一对舒展的蝶翼，很精致，却也因为缺乏维护而显得有些黯淡。

他抬手想要敲门，指尖却在触碰到门扉的前一刻，僵硬地停住了。

敲门之后呢？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不来为自己镇魂？质问她是否也记得前世？还是……道歉？

阿宝的手，最终缓缓垂落。道歉……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如何抵得过她神魂俱碎时的痛？如何偿还得了那数百个夜晚，她为他燃魂的煎熬？

就在他僵立门前，被混乱的思绪和体内未平的痛楚反复撕扯时，偏殿的门，忽然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了。

沈灵白站在门内，身上披着一件银灰色的外袍，银发松散地垂在肩头，看起来像是刚从浅眠中被惊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睡意，只有一片清醒的平静。

她的目光落在他被冷汗浸湿的额发、苍白如纸的脸色，以及唇角那抹未擦净的血迹上，紫色的眼眸里，依然没有波动。

“殿下？”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夜深至此，可是有要事？”

阿宝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嘶哑的声音：“我……做了噩梦。”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荒谬。逆天魔龙族太子，因为噩梦夜半惊惶，衣衫不整地跑到未婚妻的门前？

沈灵白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几息之后，她才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殿下可是需要传唤医官？”她侧身，让开了一点门口的位置，却没有邀请他进去的意思，“或者，我遣人去月夜公主那里，取些安神的香来？听闻星魔族的安神香，对镇魂颇有奇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阿宝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想起前世，每一次他从噩梦中挣扎醒来，偶尔撞见她脸色苍白地从他殿外离开，他总是不耐烦地斥责她“多事”，说她“身上蝶魔的气息扰了他清静”，然后转身便去找月夜，用她送的香，安她“给予”的眠。

原来，那些伤害，她都记得。不，或许，她此刻正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记得。

“灵白……”阿宝的声音抖得厉害，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向她迈近一步的冲动，“你以前……会帮我。”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是哀求，是试探，也是……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无耻的索取。

沈灵白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眼，望向廊外幽邃的夜空。紫月被一片薄云遮掩，只透出朦胧的光。她抬起手，指尖一点微弱的银蓝色光芒亮起，幻化出一只半透明的、巴掌大小的蝴蝶。

阿宝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以为她要……

那只银蝶轻盈地飞出，却没有飞向他，甚至没有飞出廊下。它只是在庭院角落里，一株叶片微微蜷缩、显得有些萎靡的月光草周围，缓慢地盘旋着。银蝶洒下点点微光，落在月光草的叶片上，那株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重新焕发出柔和的银色光泽。

沈灵白收回手，指尖的光芒熄灭。她转过头，重新看向阿宝。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恰好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澈得近乎残忍。

“殿下，”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梦，要自己醒。路，要自己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胸前——那枚银蝶玉佩，还贴在他的心口，在单薄的中衣下显出一个隐约的轮廓。

然后，她微微弯起唇角，那是一个极淡、极轻，却又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弧度。

“我已经，”她说，“不会为任何人燃魂了。”

话音落下，她后退一步，那扇雕刻着黯淡蝶翼的门，在他眼前，无声地、平稳地，合拢了。

“咔嗒”一声轻响，是门闩落下的声音。

阿宝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塑。夜风穿过长廊，吹过他汗湿的脊背，带来刺骨的寒意。体内龙血反噬的灼痛，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然后缓缓退去，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将他彻底吞没的空洞和冰冷。

他慢慢抬手，按住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枚玉佩坚硬的轮廓，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她的、温柔的能量残留。

那是她亲手刻下的防护咒文，笨拙，却倾注了心意。

可她刚刚说，不会再为任何人燃魂了。

阿宝缓缓转身，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回自己那间空旷、冰冷、不再会有银蝶悄悄潜入的寝殿。

长廊幽深，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今夜无蝶入梦。

而他终于开始品尝，那些被他挥霍殆尽的温柔，究竟是何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