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蝶骨焚香
阿宝在时空逆流中撕裂神魂,最后看见的,是沈灵白消散时唇角那抹释然的笑。
重生回百岁宴那夜,他捧着银蝶玉佩跪地时,她却只静静看他。
“殿下,”她眼底映着两轮紫月,“礼物既已送到,我便告辞了。”
魔皇宫,万魔殿。
百岁宴的喧嚣如潮水般包裹着阿宝。他站在礼台中央,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只有这尖锐的疼,才能让他确信自己不是又沉在那个折磨了他三年的噩梦。
琉璃灯映着魔族贵族们华美的衣袍,空气里弥漫着血晶酒与暗月花的香气。这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包括正向他走来的那个人。
沈灵白。
她穿着那身水蓝色的蝶纹礼裙,银发用最简单的月光藤绾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双手捧着一枚银蝶玉佩,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月光透过穹顶的水晶落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从梦境里走出的幻影。
阿宝的呼吸窒住了。
前世的今夜,他做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当时正侧身和月夜低语,余光瞥见沈灵白走近,心头便升起一阵不耐——血脉斑驳的蝶魔,也配在这样重要的日子献礼?他甚至没等她说完祝词,便冷淡地挥手让侍从接过,连看都未多看一眼。
那枚玉佩后来去了哪里?他不记得了。或许是扔进了库房某个积灰的角落,又或许……是在某次清理杂物时,被随意丢弃了。
“殿下。”
清软的声音响起,将他从冰冷的回忆里拽出。
沈灵白已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微微垂首,双手将玉佩奉上。姿态恭谨,挑不出错处,却也疏离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不得不做的仪式。
“银月蝶魔族,沈灵白,贺殿下百岁成年。谨奉银蝶玉佩一枚,愿殿下——”
“灵白。”
阿宝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许久未说过话。四周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所有目光都凝聚过来。月夜就站在礼台侧方,手里捧着那枚星魔坠,唇边原本噙着的浅笑,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阿宝上前一步,两步。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然后,在万千道惊愕的视线中——
他单膝触地,跪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的视线矮了一截,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看清沈灵白的脸。她的眼睫很长,此刻低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阿宝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枚玉佩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凉的。玉是凉的,她捧玉的指尖,也是凉的。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指腹摩挲过上面精细的纹路。前世他从未仔细看过,此刻才发觉,这蝶翼的每一道弧度,羽翅的每一丝脉络,都蕴含着极为细腻柔和的防护咒文。这咒文并不强大,甚至有些笨拙,显然是耗费了极多心血,一点一点亲手刻上去的。
不是为了彰显力量,只是为了……护他安眠。
阿宝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上端的银链穿过自己礼服的襟口,然后,在心脏正前方的位置,郑重地系紧。
玉佩贴上胸膛的皮肤,微凉,很快被体温熨暖。
“灵白,”他仰着脸,看着那双终于抬起、看向他的紫色眼眸,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这份礼,我能用余生来还吗?”
死寂。
万魔殿陷入了诡异的死寂。连高踞主座的魔神皇枫秀,都微微眯起了眼,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沈灵白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阿宝几乎以为时间停滞了,久到他快要承受不住她眼底那片深海般的平静,她才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至少,不是阿宝记忆中她该有的那种笑。没有羞涩,没有欢喜,甚至没有惊讶。那只是一个极其礼貌的、挑不出错的弧度。
“殿下言重了。”她后退半步,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无可指摘,“区区薄礼,能入殿下之眼,已是灵白之幸。贺礼已至,不敢多扰殿下雅兴,灵白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阿宝,也不看任何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回光影交错的宴席深处。水蓝色的裙摆拂过地面,像一片悄然退潮的月光。
阿宝还跪在那里,掌心紧紧攥着那枚贴在胸口的玉佩,玉的边缘硌得他生疼。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一根鎏金立柱后,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陌生的、空洞的钝痛。
“阿宝。”
月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端着那枚星魔坠上前,坠子在她掌心流转着星辰般清冷的光泽。
“你方才……”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可是身体不适?这枚星魔坠有安神镇魂之效,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
阿宝缓缓站起身,膝盖处的衣料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一点极淡的痕迹。他转过脸,看向月夜。
这张脸,清冷如月,皎洁如雪。曾是他前世数百年来追逐的光,是他认定能与他并肩站在魔族之巅、最能理解他孤傲与野心的伴侣。
此刻再看,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攀爬而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月夜总在恰到好处时,提及沈灵白血脉的“瑕疵”;想起了每次他因龙血暴戾而失控后,月夜送来“恰好”能平复心神的熏香或法宝;想起了沈灵白死后,月夜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胜利的轻松。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被他解读为“关切”和“爱意”的举动,此刻串联起来,织成了一张冰冷黏腻的网。
“月夜。”阿宝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甚至更添了几分不耐。
他没有接那枚星魔坠,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贺礼,贵在心意。灵白的礼,我很喜欢。”他抬手,指尖拂过胸前冰冷的玉佩,“至于你的——星魔族的秘宝,还是留给你族人自用更合适。我逆天魔龙一族,尚不需外物镇魂。”
月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捧着星魔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处绷出青白的痕迹。
四周传来压抑不住的、极低的抽气声和议论声。
阿宝却不再看她,也不再理会任何投来的、或惊疑或探究的目光。他转身,朝着沈灵白离开的方向,大步追去。
胸口的银蝶玉佩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下,轻轻撞击着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