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周禾谨靠在枕上看着院中的枝桠被月色映在窗棂,正要抬手按按钝痛的眉心,渠影就从窗外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殿下还没睡?”
“是前线的信传到了吗?”周禾谨坐起身,招呼渠影过去。
“殿下不是说醒来再看吗?我都听你的放进来了,没想到你还要等着。”渠影很不满,“这个季邢攘的事就这么要紧?你连觉都不用睡了吗?”
“他带兵打仗在前线,这是军报,是攸关的大事。”
“行了别骗我了。喏,我替你点灯你看吧。”
果不其然,渠影守在周禾谨身边,看着他没读几行就笑出声来。渠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起身就要离开。
“诶渠影!别走。”
“殿下终于想起我了?”渠影赶紧回身把烛台拿得远了一点,怕火气熏到周禾谨。
“我现在就给他写回信,你明日差人去送吧。”周禾谨嘴角还挂着未褪去的笑意,眼睛是看着渠影,但眼神明摆着还在回味信中的内容。
“我不去。”渠影声音冷下来,“没人关心我,我何必关心别人。”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了。
周禾谨愣了愣,一瞬间下意识的恼火窜上他的心头,火气腾上他的脸颊冷却过后却余留下了一丝恐惧。
他在梧桐苑的地窖里存着江蘅带给他的好些史集,年幼的他坐在地窖边捧着书,渠影在他边上叼着草玩。
他知道那些历史里的帝王在登基过后大多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一直想要复仇,仇恨像一根绳索缠在他的脖颈上,在他想要轻松时便狠狠勒上。他为着虚无缥缈的所谓的大计和未来日日殚精竭虑,不得片刻喘息之机。但当年母亲冰冷的尸体和足矣吞袭他弱小神志的恐惧,又让他不得不痛恨生杀予夺的随意、痛恨视人命如草芥的权力。他为这权力奔波了那么多年,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真的拥有它。如今这份参杂着恶心的权力真的被他握在手里,周禾谨发现自己却早已在不经意间被它侵蚀。他下意识地害怕起失控,害怕起别人对他的觊觎,他坐在高位之上,离他的大计只差一步,离把当年害他们母子的人踩在脚下只差一步。但他却离想象中的轻松越来越远,离在四同时的愉悦越来越远。如果不是今天,他或许还尚且不能明白悄悄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是什么,不明白徽都的天在他眼里日益失去色彩究竟是因为什么。
渠影是他生命中重要的人,是他无时无刻不在陪伴他的人,如果不是他们在深宫互相支持照顾,他周禾谨又怎么可能活到今天。渠影为了保护他修习轻功,快要及冠身量却还只能像十四五岁孩童那般。他曾在心中发过誓一定会给渠影应有的一切,但他可能并不明白渠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以为是一个不用再担惊受怕的安眠夜,以为是可以踏实安享的锦衣玉食。他想要报仇雪恨,可渠影想要什么呢?
他说想骑着高头大马在疆场上真正建功立业让周禾谨封他做侯爷,可是如今他却从疆场上跑回来,又跟在周禾谨身边。
他想要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