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星然在床上翻了个身，正找到一本设定带感的恐怖小说，他眼神灼灼，认真严肃地点开了第一章。
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季星然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近处室友轻微的呼吸声传来，夜晚显得寂静又激情四射。
季星然左手扶着手机，右手抵在唇前，开头就看到一个普通的男大学生躺在床上正要入睡。
咦，季星然打个寒颤，这本书的主角叫季邢攘，和他名字也太像了。代入感蹭蹭往上涨，除了正要入睡这点剩下简直和他一模一样。
“季邢攘躺在床上闭住眼睛，心里却惴惴不安地回忆着今天在别墅区碰到的那个人。他家里出了事，没办法只能赶紧找些来钱快的兼职。就在昨天他刷着微信的同城兼职群，忽然看到一个什么房产中介在招看房助手，工资不菲。”
看房还需要助手？季星然和主角发出一样的疑惑，怕一个中介没气势赚不到差价吗？不过季星然作为深谙此道的局外人撇了撇嘴。
此人要倒霉了。
果然，季邢攘抱着试试的心态朝那边发出了好友申请。
很快通过了，甚至连什么面试环节都没有，那边上来就告诉他看房的时间地点要他记得准时来。
季邢攘被赶鸭子上架，只能按时赴约。
季星然看到这里有些不安，这个作者把季邢攘去看房的路上写的阴森无比，还有他们去看的那栋别墅更是诡异百出。
偏偏中介和买房人跟瞎了似的相谈甚欢，啥都没感觉到。
季邢攘跟在旁边欲哭无泪，这辈子没这么后悔挣快钱。
季星然看得正起劲，后肩忽然被拍了一下。他一个惊战，猛的回头看去。
漆黑的床上什么都没有。
冷汗有点下来了，季星然微笑着摸了摸脖子，心想可能是心理作用。
他继续往下看还没看到两行，就忽地听见右耳处传来一阵阴寒的气流。
“我说你胆子真的蛮大的。”
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季星然的耳朵里，他已经无法再找什么心理作用的借口，只是难以维持表情地僵在原地。
“这个好恐怖我不要看，快换一个。你昨天看的那个就很好。”那声音渐渐化为实质，越靠越近。季星然分明感受到了有人压在了他身上，脸正靠着他的脸。
“我能……我能……我能问一下您是哪位吗？”季星然眼睛都不敢乱转，酝酿了好半天的勇气，才颤颤巍巍地小声开口。
“什么意思？你问的是本王的名讳吗？”周禾谨在季星然身边混久了，话说的也没从前那么文邹了。
纳尼？季星然听见这句话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
趴在他身上那人显然对他呆愣的行为不太满意，哼了一声直接上手开始点季星然的屏幕。
这一幕更是冲击。只见季星然的全部手指都离开了屏幕，但手机就是那样哗哗跳个不停，甚至中间还人性化地关掉了一个跳出来的黄色广告，最后跳回了他昨晚看的那个小说的页面。
那是一本古代权谋。
甚至是他昨晚关掉前的那一章。
“这个好看。”那声音又响起来，季星然能感觉到它甚至把下巴尖磕在了自己脸上来维持平衡。
手机屏幕又自动滚动起来。
季星然不愿面对闭上眼装死。
“喂，好好扶着！你手倒了我还怎么看？”
真是个鬼大爷啊。
“抱……歉抱歉。”季星然舌头打结地发怂，然后抖着手把手机又立了起来。
那鬼满意地哼了声，全神贯注地看起来。
季星然逼着自己看屏幕上的字，但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去。害怕当然是一方面，这本小说被他弃掉本来就是因为权谋得太厉害，以季星然的智商已经看不懂了。
想到这里季星然不禁更加绝望。这不仅是个鬼，还是个高智商鬼。
万一自己要找人把它弄掉被它发现报复怎么办？
救命啊。季星然这辈子从没这么无助过，他就不应该手贱点开这个恐怖小说，这下好了，恐怖故事的主角成了自己了。
他就这样惊慌地睡了过去，脑子也跟着一起欺负他，梦里编了好几个漏洞百出的鬼故事把他吓个半死。
第二天疲惫地醒来，季星然举了一整晚手机的胳膊已经僵到不能动了。他伸出另一只手捏了好一会才堪堪恢复知觉。
好像没什么事了。季星然努力想要忘记昨晚的事，若无其事地想要起床吃饭。只不过还没起身就被怀里人一拽领子跌回了床上。
季星然心瞬间又凉了。这鬼居然还在，而且还睡在自己怀里。
要命啊老天爷，季星然欲哭无泪，只能试着伸手把怀里这个鬼推开。
没想到还真能摸到他。入手就是滑溜溜的冰凉触感，季星然摸索了一会，小心翼翼地往后撤。
“干嘛去？”那鬼明显是刚睡醒，声音还带着困意，小孩一般下意识往怀里钻了钻。
季星然躺倒认命，放任那鬼枕着他胸膛睡。
一直躺到中午，季星然真有点急了，他不要命地拍拍怀里人，“那个……王爷，我下午真的要上课了，您看？”
周禾谨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伸伸懒腰。季星然终于感觉到身上轻松了不少，面上一喜急着下地洗漱去了。
不过当他抬头看镜子的时候，却看见后面突然间出现了一个古装扮相的少年。
季星然吓得差点把牙膏咽进去，连忙回过头却什么都不没看见。
“傻子，只有镜子里才能看见。”小王爷傲气地抱着胳膊，专存着坏心思地把季星然牙杯举了起来。
“啊！！！”季星然还是接受不了东西凭空浮起来的感觉，吓得尖叫了一声，还好宿舍没人。
“喂！你喊什么啊！吓到我了！”
季星然赶忙朝镜子里拜了拜，“抱歉抱歉。”心里想的却是马上找个大师把你度化了。
季星然出门了，背上挂着一个小王爷鬼。
那鬼也不自己走路，偏要季星然背着，两只胳膊快把季星然勒死了。
“姑爷爷，你是要我给你陪葬去吗？？你快把我勒死了！”
季星然咳嗽几声，不得已把他往上背了背。
那鬼得意极了，两只脚晃在季星然腰间，嘴上叨叨地在季星然耳边说个不停，季星然只能微笑应对。
到了上课的阶梯教室里，周禾谨大大地哇了一声。
“要上朝吗？”
“……”季星然解释，“上学而已。”
“好诶，让我看看你们都学什么。”周禾谨乖乖地端坐在季星然怀里，认真的像个小学生。
季星然偷偷摸摸地看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仔细观察着这个小孩。
也就十五六岁，季星然估摸了一下。
“您多大了啊？”季星然凑上前小声问。
周禾谨低头算了一会，本来还想拿起季星然桌上的笔，被季星然眼疾手快地抢回来了。
周禾谨:“一千一百二十五岁。”
季星然:“……”
季星然:“好的。挺好的。”
“你和谁说话呢？”旁边同班同学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在叫我吗？”
“没有没有哈哈哈，我那个自言自语呢，抱歉打扰你了是不？我小声一点哈。”
同学摇了摇头，没再管他。
“王爷诶，我八成没法跟您说话了，要不这样，我在手机上打字给您看？”
周禾谨嘁了一声，“谁要跟你说话？给我打开昨天那个小说，我还没看完呢。”
季星然认命地遵从，把手机摊平在桌面上，迫不得已返璞归真，端端正正坐着听课。
这小鬼头治季星然确实有招，几天里是把季星然搞得服服帖帖，说要去哪就赶快马不停蹄地去。
季星然背上背着旅行包又背着周禾谨，一个星期里已经辗转了两趟火车，实在是累得够呛。
“我说王爷您，咱这回上这来干嘛啊？”季星然隐秘地哀嚎着。
“带你看看我家，不乐意了？”周禾谨坐在小桌板上，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窗外，两条腿悠悠地晃荡个不停。
本来是放松的样子，季星然却莫名觉得他有些难过。
他的家……不知道已经多少年过去了，真的还在吗？
季星然也沉默着没有言语，和周禾谨一起久久注视着窗外逐渐荒凉的景色。
下午时分火车停靠在了一个县城里，季星然背上行囊，顺着周禾谨的指示往县城外走去。
路上谁也没说话，季星然边走边吃掉一个面包当做晚饭，在傍晚的落日熔金里双脚踩进戈壁的沙土。
一道深深的壕沟横亘在前。
“这里原是护城河的。”周禾谨在寂静中开口，脚步逐渐急促起来。
季星然拿镜子来回调整着角度找他的身影，赶紧跟着周禾谨跑起来。
“诶王爷！您慢点诶！”季星然脚刨在沙子里趔趄了一下，镜子的里周禾谨的身影骤然消失。
天色完全黑下来，季星然着急找周禾谨，猛然间瞧见前面破败的土城时心一沉，马上加快了脚步。
“王爷！周禾谨！大爷！你在哪啊？”季星然跑进砖土垒成的断壁残垣里，节节遗留下的残破高墙在阴森的月光下曳影在地。
“季星然。”一道清冷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季星然退后几步抬起头，看见周禾谨侧身坐在城墙上，硕大的月亮悬于他身后，映照出的身影显得单薄瘦小。
这里……曾是他家吗？
“原来是这里。”季星然喃喃着。谁成想戈壁腹地伫立的荒凉土城，曾经是盛极一时的徽朝旧都。
周禾谨向后倒在一片黄土上，就如同倒在了他家乡的砖瓦之上。闭眼好像还能听到护城河涓涓的流动之声和皇城里走动的脚步声。
“其实我不是王爷，只是一个二皇子。我大哥他天生聪慧又勤政爱民，父皇早就把重担交给了他。我从出生起就什么烦恼都没有，终日游手好闲，在所有人的庇护下不出所料地长成一个纨绔。我母后舍不得我受罪，早早就请父皇给我封王，待到及冠了便好赶紧滚回封地去不给我大哥添麻烦。只是……”周禾谨抬起虚幻的手指迎着月色，眼瞳中闪过对灯火璀璨的留恋。
“后面你想必也学到过。我还未及冠阿兰聊便集结大军南下，一举攻破徽都。我本来要替哥哥上战场的，可惜我是个废物。若是我真作了王爷就好了，那个时候，想必兄长和母后还在。我这个草包，做一辈子草包好了……”
季星然尘封已久的记忆活络起来，脑海中骤然想起历史课本上的一副想象插画——亲征的年轻皇帝被陷害死于阵前，泱泱帝国灰飞烟灭。
“谁都没能活，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不能死。”周禾谨的身形在月光下越来越淡，怨恨的语气中夹着一丝释然，“我不死不灭无人管束，兴许是连冥界都不愿收我这样的窝囊。不过，我想我终于在这世上玩够了。回家的感觉，真不错，谢谢你……”
季星然亲眼看着周禾谨的身体流成一串串细小的银蝶，慢慢向上盘旋着汇入清冷的月光。
他并非不舍于这个相识不久的陌路人，但却感触于这样千年的自怨。他目送着他远去，脸上划过一颗泪滴滴在这片故土，算作对历史的祭奠。
清晨的闹钟震个不停，季星然烦躁地从梦里坐起来，才看见一夜未关的手机屏幕上，那本小说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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