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四同镇口布了公示,一大早四同百姓就凑在墙边听着军衙里的将军们宣读着凉豫节度使大人的指令。宣读的兵大人哈着白气,一口官话还说的颇为清晰响亮,百姓们面面相觑,听着话里简白亲民的语调。话虽亲民,但传达的信息却并不那么让人放心了——他们亲爱的节度使大将军不仅没抓住杀人犯,甚至连人怎么死的都含糊其辞。不过这将军大人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他扬言从今天开始会寸步不离四同,白日里一动不动的坐在集市口——言下之意就是不管什么都冲他来,他替百姓担了。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的将军顶着,四同人民稍微松了口气,一点不耽误的又开始出卖一年的辛苦收获。
四同市口前季星然已然整装就位,端是威武霸气的坐在先前那把太师椅上,精神抖擞的扫过每一个过路人。小老百姓没见过这么大的大人,不知到底该行什么礼数,纷纷不约而同的绕过他蹭着墙边走开了。
在茶铺吃早茶的周禾谨不愿意在季星然旁边丢人现眼,特地换了身极为朴素的常服美其名曰“黄雀在后”,舒舒服服的享受着边疆风情。
留意之下,周禾谨才发现这四同虽小,但各色各方掮客商贩只增不减,驼队马车逶迤成长长一线,熙攘的喧闹和悠长的铜铃声从容的环抱着万千货品,远如万里之外的徐州水乡“七香丝”、雍州群山“灵芝草”,近如乌奴“毛皮”、康居“哈鱼”,无所不有,无有不应。
在这样一个人与人之间每时每刻都互相接触之地,竟然还能寻得空子,悄无声息毫不被察觉的虐杀两人,可见作案之人对四同对市集有多么的熟悉。
将军府里,军大夫和四同镇督管司里的仵作都在焦头烂额、手指翻飞的查着域外典籍,妄图从这晦涩的故纸堆中找出一丁点有关这可怕杀人手法的蛛丝马迹。而另一拨人——得了密令的几个统军正乔装悄然潜入四同镇的每片砖瓦之间,查探着背后之人与死者的身份。
腊月的天的确让人生畏,季星然坚挺在风口上,脸都快被卷自格布纯沙地的风吹歪了。上辈子整日住在现代化的高楼大厦间,风老早就被层层防护林和高低不一的混凝土钢筋教育成了温婉可人的模样,即使是像这样无情冷酷的冬天,最多加一件羽绒服也就能扛过去了。但是现在,呵,季星然算是好好见识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风——无声无息却又好像裹着数百根银针,终日乐此不疲的扮演着容嬷嬷的角色,好像暴露在它之下的每个人身上都有它非知道不可的奸情似的。
季星然接受着一轮又一轮“拷打”,饶是饱经风霜的面皮也不可自抑的紫红了起来。他一边往嘴里灌着热茶,一边在心底为在这样恶劣天气还得强撑着做生意的小老百姓而流泪。哦,有两个可怜人不仅半子没挣上,还白白被奸人害了性命,孤零零的惨死在了离年关这样近的时候。
唉,简直是人间疾苦。
周禾谨轻飘飘的错过了他悲痛欲绝的泪流,此时正披着他那件精心打理的狐裘,脑袋围的严严实实的买年货。
说来将军府的年货已经备下了不少,但二皇子可能闲着也是闲着,硬是挤在人群中间与民同乐去了。
午时已至,街上生活规律的古代人好像一下子都匿进了阴影里,摊贩边上冷冷清清,想必都吃起了午饭。
季星然终于轻松一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和盯到冒星的双眼。
周禾谨适时递了一个包子过来,带着他准备去茶铺吃饭。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他这样惊天动地的杀人,反而害怕被发现吗?”季星然终于从寒风中恢复过来,身体反着酥软的后劲。
“再等等吧。程秋他们如何了?”
“六子过来报过一回。凶手仍是没什么发现。但死者好像……”
“怎么?”周禾谨放下手中的茶,慵懒的眼神显得专注了一些。
季星然紧紧靠在周禾谨身边,被不知是人身上的檀香还是茶香,熏的有些脸热。
“这些死者好像并不是四同本地人。”
“四同原由军镇发展而来,大部分百姓都是填疆迁过来的。不是本地人,有什么稀奇吗?”
“诶这你有所不知,我前些日子翻了翻隆圣年间编的四同镇志,发现这四同镇有些年头了。先皇隆圣二年的时候四同就颇具规模,整个隆圣朝稽落关这边都一直没怎么打仗,四同发展的那叫一个快。所以不少迁过来的人都没再变化,五六十年过去,老的算半个本地人,小的根本就是本地人了吧?再说这四同地小,除了短暂互市时候的那些外邦人,平时整个四同还都蛮熟悉的。我听说自从进了裕德朝,户籍管控严了不少,所以这些外地人想来四同,其实并不容易。”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临时来的?”
“程秋说那二人都是住在客栈的短租房里,房也搜过了,根本没有户帖,而且货品也是从邻县倒卖来的二手。”
周禾谨意外的放下茶盏,“那就是说,这凶手还在帮我们喽?”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徽都手段通天的大人们在这里没有爪牙也说不过去。”季星然摇摇头,“不过我觉得,如此残暴之手段只想引起我们的注意,也未免太过可怕了。这样的帮到底是把好处建立在别人的身家性命上了。”
“呵,我竟然不知你还是这么个大好人。”周禾谨调侃两句,起身整了整衣袍,语气轻松道,“好了,凶手的目的也达到了,你那愚戏也不用演了。想必今夜就能看见答复,我们在家里等着便是了。”
“诶!”季星然没跟着走,反而起身叫住他,“你是不是生气了?百姓们手无寸铁,我坐在那他们安心……下次我让六子他们回来先禀告你。抱歉,是我没第一时间告诉你。”
周禾谨眼睛戏谑的眯了眯,盯着他看了一会转身走了。
回了将军府,程秋六子和几个统军都已经等在了门口。
凶手的线索还是毫无进展,不过死者的身份倒是能确定了——的确是徽都大人们派来的探子,露头的就两个,全被凶手一锅端了。其余几个怕是连夜跑回去给他们大人复命了。
“这手法让我不免想起一个故人。”还是将军府暖和,周禾谨神色怡然的翻着一本书抄,说话都像茶雾一般浅淡。
季星然一边磨墨一边不好意思又神魂颠倒的瞥着周禾谨的侧颜,全然不顾手下统军们震惊的眼神。
一下午的会议开到这里结束,一群人也没必要再围着,季星然安排了一下在集市口轮班的小队大家就散了。
“你猜他几时会现身?”周禾谨问道。
季星然摇了摇头,“你们以前……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