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渊阁的铜漏滴下第三颗水珠时,檐角的青铜铃忽然无风自动。
赵承影搁下朱笔,看着宣纸上晕开的墨迹。青梧端着药盏的手微微一颤,褐色的汤药在白玉盏中漾开涟漪。"殿下,子时三刻了。"
窗棂外传来三短一长的鹧鸪啼鸣。赵承影抚过袖口银线绣的螭纹,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十年了,这枚玉佩始终冷得像块寒铁。
"更衣吧。"赵承影起身时带翻案头《胤典》,泛黄的书页间飘落一张洒金笺。
青梧俯身去拾,烛火在她颈后投下一片阴影——那里本该有观星阁弟子独有的七星痣。
太虚殿的琉璃瓦在月下泛着冷光。赵承影踩着汉白玉阶上的龙鳞纹,数到第九十九阶时,听见金吾卫的甲胄声从东宫方向传来。戌时三刻太子遇刺,此刻该是羽林军换防的间隙。
"七弟好雅兴。"阴影里转出蟒袍玉带的身影,二皇子指尖把玩着鎏金匕首,刃口还沾着暗红,"这个时辰来赏星?"
赵承影拢了拢素色斗篷,袖中密信贴着肌肤发烫。
两个时辰前,三哥府上的歌姬在城南胭脂铺买了西域来的曼陀罗粉;
五哥最宠爱的波斯猫溺死在御花园的锦鲤池;
而太子......我望向东宫升起的黑烟,那里面混着雪狼粪燃烧特有的腥甜。
"二哥不也在等紫微星动?"赵承影轻咳两声,
指腹摩挲着袖袋里的瓷瓶。
瓶身浮雕的缠枝莲纹下,藏着半枚虎符的纹路。
他突然逼近,匕首抵住他的咽喉:"老七,装病十年不累吗?"龙涎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你以为在《胤典》里夹带密文无人知晓?太医院每日倒掉的药渣..."
寒光闪过时,赵承影袖中的金蚕丝已缠上他腕脉。
瓷瓶坠地的脆响惊起夜鸦,二皇子瞳孔骤缩——碎瓷间半枚虎符正映着冷月。
"二哥可知,三哥的玄甲军此刻已到朱雀门外?"
赵承影俯身拾起虎符,指尖沾了他的血,"您安排在御史台的十三道弹劾奏章,此刻怕是...正在烧给太子哥哥吧?"
宫墙外突然传来钟鸣。二十七声丧钟震落檐上积雪,纷纷扬扬像一场迟来的缟素。二皇子踉跄后退,匕首在玉阶上磕出火星。
赵承影望着太虚殿穹顶的星轨图,紫微星旁那颗隐曜终于亮起妖异的红光。
青梧在回廊转角等赵承影,她发间的银簪沾了露水。"殿下,观星台传来消息。"她摊开掌心,一道血痕蜿蜒如谶,"大司命说...荧惑守心。"
赵承影摘下发冠,任三千青丝披散在素袍上。铜镜映出颈间红痕,像一道未愈的旧伤。十年前母妃悬梁的白绫,也是这般艳色。
"告诉谢先生,该落子了。"他将染血的帕子投入香炉,火舌蹿起时,映出帕角半枚血色凤纹——那是长公主府暗桩的印记。
更鼓声里,赵承影摩挲着螭龙玉佩。冰凉的玉质下似有暗潮涌动,恍惚间又见母妃临终的眼眸。她说这深宫是口活棺,葬着所有不该醒的梦。
一万只蝴蝶,在这本应绚烂的春日里,展开了它们悲伤的狂想。它们翩翩起舞,却像是在咀嚼着一个失误的春天,那迟迟未至的暖意,让它们的生命之舞染上了一抹无法言说的哀愁。
但今夜,该有人醒来了。
二皇子未曾想到,三弟的玄甲军已经兵临宫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