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刺客

我蹲在房梁上啃着芝麻烧饼，看着金锺鑫第八次把药碗扣在丫鬟头上。褐色药汁顺着春桃的刘海往下滴，像极了后厨王妈熬糊的秋梨膏。

"少爷又犯病了！"春桃拎着湿漉漉的裙角往外跑，差点撞翻廊下的青铜仙鹤灯。那灯是金老爷上个月造的，说是能自动添油，结果喷得满墙都是火油点子。

金锺鑫突然僵直身子，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三圈，猛地翻身跃上八仙桌。他抄起两根筷子当短剑，把糖醋鲤鱼戳得千疮百孔："风萧萧兮易水寒！"

我手一抖，烧饼里的芝麻撒进袖袋。昨天半夜我就发现不对劲——这小崽子发病时总爱念叨些奇怪的词，什么"督亢地图"，什么"樊於期头"。最邪门的是今早鸡窝里突然多了只被割喉的公鸡，伤口整齐得像是用鱼肠剑划的。

"阿弟别闹。"我甩出腰带里的铜丝缠住他脚踝，没想到这小子反手甩出半根糖醋鱼骨。鱼刺擦着我耳畔飞过，钉在柱子上嗡嗡作响。好家伙，这准头都能去天桥摆摊射箭了。

金锺鑫突然浑身抽搐，直挺挺往后倒。我连忙跳下去接人，结果被他袖子里滑出的东西硌了手——是把三寸长的青铜匕首，刀柄上还刻着鸟虫文。

"这是你新做的玩具？"我捏着匕首在金锺鑫眼前晃。小崽子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嘴角还沾着糖醋酱："长青哥说什么呢？我连九连环都解不开。"

戌时三刻，我蹲在茅房顶上调试新做的"灵魂显影仪"。这玩意原本是用来抓偷吃糕点的老鼠的，结果昨天照到金夫人养的波斯猫时，镜片上居然显出只吊睛白额虎的虚影。

金锺鑫的尖叫从西厢房传来。我脚下一滑，差点栽进茅坑。显影仪的铜镜片在月光下泛起绿光，照见小崽子正单脚立在博古架上，手里攥着个青花瓷瓶当酒樽："秦王绕柱走！"

"那是嘉靖年间的！"我甩出钩锁去捞瓷瓶，却见金锺鑫旋身避开，衣袂翻飞间竟有几分游侠气度。显影仪突然疯狂震动，镜中浮现出重叠的人影：一个裹着丝绸睡衣的胖娃娃，还有个束发佩剑的高大虚影。

虚影转头瞪我时，我手里的芝麻烧饼差点吓成月饼。那张脸我在祠堂画像上见过——金家祖宗牌位最顶层，供着个叫荆轲的远房表舅公。

"三！二！一！"

我掐着怀表数秒，金锺鑫果然在第三分钟软绵绵瘫下来。显影仪冒出青烟，镜片上缓缓浮现卦象：离为火，阴阳相搏。

"所以你不是羊角风，"我把小崽子拎到药碾子上坐着，"是身体里住了个赶着投胎的刺客？"

金锺鑫玩着衣带上的玉扣，忽然露出不属于十岁孩童的冷笑："竖子安知壮士哉？"这声音低沉沙哑，吓得窗外的蛐蛐都闭了嘴。

我往他嘴里塞了块桂花糖："这位壮士，您知道现在猪肉多少钱一斤吗？"

荆轲的残影在显影仪里晃了晃，突然开始背诵《战国策》。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刺客大人每次苏醒就像茶馆说书先生上了发条，不把毕生绝学抖落干净不罢休。

"......然后我就把匕首藏在地图里！"荆轲说到激动处，虚影差点穿透房梁。显影仪突然警报大作，镜片上跳出个沙漏图案——约莫是提醒我这位祖宗快超时了。

我掏出改良版痒痒粉吹过去："您当年要是有三分钟限制，咸阳宫的柱子都得笑裂了。"

虚影突然凝实，青铜匕首架在我脖子上："尔等蛮夷......"话音未落，金锺鑫打了个响亮的奶嗝。荆轲的表情仿佛生吞了只活青蛙，随着沙漏见底"噗"地消散在药香里。

第二天清晨，金老爷蹲在蒸汽机旁听完整段故事，鼻梁上还架着我做的单片显微镜："所以说，鑫儿体内住着荆轲表舅公的残魂？"

"还是阉割版的，"我往锅炉里添了把煤，"每次出来不超过三分钟，够他背段《刺客列传》或者剁只老母鸡。"

金夫人捏着念珠的手直哆嗦："怪不得张天师说鑫儿命格奇特......"

"妙啊！"金老爷突然蹦起来，蒸汽机喷出的白雾糊了他满脸，"若是能将荆轲的武学天赋与我的机关术结合......"他边说边往图纸上画了个带弹簧的袖箭，箭头上还绑着炮仗。

我默默把显影仪对准书房——镜中金老爷的魂魄倒是正常，就是后脑勺飘着个达芬奇造型的虚影，正拿着鹅毛笔狂写《机关术研究》。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祠堂，我跪在蒲团上给荆轲牌位敬了炷香。香灰突然打着旋儿飘向西北，显影仪发出蜂鸣——镜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星图，有颗血色星辰正逼近紫微垣。

金锺鑫抱着布老虎溜进来："长青哥，荆轲说谢谢你供的烧鸡。"

我手一抖，香灰落进袖口烫出个窟窿。看来下次得用铜盆上供，免得这位刺客大人又搞什么"图穷匕见"。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