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怎么了,是不是吵醒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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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命抵一命(上)

遇与君

"少主。"

"嗯?怎么了,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起这么早要去干什么?"仇雁归还没睡醒,声音带有一丝沙意。

"章青那小子昨日传信来说蛊门有些事需要我去一趟。"

又是蛊门?仇雁归狐疑的眯着眼盯着左轻越。

左轻越顺了顺毛轻声笑道:“这次不骗你,蛊虫有些躁动,我要去看一下,别担心。”

"不过,今天可能回不来了,不用等,有事吩咐下属。"

过了好久,被窝里才发出一声闷闷的应答。

左轻越把仇雁归身上被褥拉了拉,附在耳边道:“入冬了小心得寒,再睡会吧,记得用膳。”

乱摸了一把头发正要起身离开,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左轻越挑了挑眉。

"少主。"

左轻越顺势侧躺在仇雁归身旁,笑吟吟的说“怎么了?舍不得夫君。”

"……你会回来吗?"

‘你还会回来吗?’

从仇雁归醒来后,就不由得一阵心慌。

刺客直觉一向很准,竟有那么一点念头希望少主不要去蛊门。

左轻越表情微凝,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别担心,没什么事,会尽快回来的。”

"蛊虫不像人,一年里总会出些岔子。"

"如果要来的话,先知会章青一声。"

"嗯?"这一句是确切的疑问。

左轻越知他的疑问,解释道:“虽忠蛊已除,但蛊门近来不安定,怕有意外。”

仇雁归点了点头"嗯,手伤未愈,要注意着些。"

左轻越有点乖道:"遵命。"

仇雁归耳朵一红,用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

左轻越笑了笑,但也不逗留了。

身后门一关上,左轻越嘴角噙着的一点笑意瞬间全无。

今年,冬天来的太早了。

“影十。”

“属下在。”

“…我不在吞云阁这几日看好他,如果有异动即刻汇报。让后厨的人备着防寒的药,等他醒了再喝,就说我吩咐的。”

左轻越眉头轻皱着,“交代阁中,少外出。”

“遵命。”

蛊门一片寂静,众苗疆客没了往日那副嬉戏的模样,面色有些凝重。

“少主。”不由他说,章青自觉的跟了上去。

“伤亡。”

“受伤者七十余人,但伤势古怪,蛊林毒物…全都死了。”

“镇守蛊林的人来信言道未查出异样来。”

蛊林:是蛊虫毒物聚集之地,苗疆客所养之物皆在此。

位边界之地,寓警示威。

左轻越并不感到意外,语气淡淡道:“受伤的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下令封锁蛊林,除我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杀了。”

“是。”

章青正打算起身离开,左轻越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轻嘁了一声,章青又‘咚’的跪回去了。

“少…少主?”

“多留意些仇雁归,那虽是个半成品,但也不能完全确保从他身上解掉了。暗卫阁那边对蛊虫不敏感,你看着。”

“别用蛊虫。”左轻越又补了一句。

章青心里一振无语,但没办法,那是主子的人。“是是是。”

章青:有点背后发凉怎么回事?这不会是我最后一天了吧

左轻越:猜

左轻越并没有直接去蛊林,而是回到了养蛊之地——也就是血融蛊所在处。

“少主。”“少主......”

左轻越没说话微一颌首,众苗疆客授意退下。

等到关门声起。

左轻越一身红墨衣,袖处有古族的银饰,眼尾描有一点红,脸色异于常人的白,长发杂乱在衣间的上古神兽纹样中。

他随意的靠在上座,看着在指间爬来爬去的青色小虫,心里却在想着别的。

眼里无意,思乱绪。

左轻越从案台上拿起一匕首,在包扎好纱布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一会,移开了视线。

转而割破了手指,血融蛊闻到血腥味,触角动了动往伤口处爬去。

烛光摇曳。

左轻越停下手中的动作,反手一记!

来人轻松接住,跃下屋檐,他轻叹一声,随即愠怒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一瞬间。

血融蛊钻进受伤处,左轻越唇色霎时苍白,一手撑着案台,眼前一振发黑,但警惕意不退。

烛火似灭不灭,摇摇晃晃。

来人一身黑袍,半边脸隐没在黑暗中,手中握着那匕首,声音听着像是有些年纪了,但身形却如同一名青年般。

他不由犹豫,快步走向左轻越,想去抓住那只手。

左轻越出手极快,但对方比他更快!似是了解他的招式,每一招总能快他一步。

这还是头一遭。

过了几招,对方不再周旋,一招制住。“怎么?想死的更快一点吗?”

他一只手压住左轻越的那只手;另一只手反抓剑柄,抵住手臂。

言毕。在他袖间爬出一只蓝色小虫,顺着指间也爬向那伤口处。

说来稀奇,左轻越并没有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杀意。

甚至……当蓝色小虫钻进去时血融蛊的反噬也减轻了不少,是因为刚刚那只小虫吗?

来人见左轻越脸色好了一些,手上松了力。把匕首一扔,扔到了左轻越眼前。

左轻越眉头轻皱。

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怎么会无察觉?

还未来得及深想,便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你是谁?”左轻越盯着他。

他站在案台前,于左轻越不过两寸。可瞧着这张脸怎么也想不出。——太平常了,大街上到处都是。

没印象。

假皮。

来人淡淡开口道:“官霍。”

他也盯着左轻越,说是盯,倒不如说是看他那双眼睛。

见左轻越表情微变,又唉了声道:“别想了,你肯定不认识我,这是我们第一次见。”说着三指搭上左轻越桡骨,仔细探了探脉搏。

“你比我更清楚万生蛊的解契。”他没由来的说了一句。

左轻越竟没躲,就让他这么探完了脉搏。

隐隐总觉得有点熟悉,但……

官霍嘴巴微张,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这氛围说不上的古怪——主要还是一向嘴巴毒的舔一下自己都能中毒的伶牙俐齿的左少主竟没有说话。

官霍终于开口。

“越儿。”不知是不是触到了他逆鳞,左轻越面色变得极其难看,眼中闪过杀意“你到底是谁?你没资格提这个名字!”

双方并未交手。

两股内力相撞,案台上的书信瞬间化作无数碎片,连书桌都裂开一缝隙。

官霍低斥道:“别乱动!”

左轻越当真没有再乱动了。官霍一愣,抬头望向他。

发现左轻越眼神有些迷蒙,眉头紧皱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官霍一看,顿时明了。

血融蛊的反噬。

“你们年轻人怎么回事?什么东西都往肚子里咽。”

官霍先发制人。

左轻越下意识的出手格挡,却不料一口血先出来了。

“坐好!别吞!!”

“让我说多少遍多少遍,那是毒血,好不容易给逼出来你又给咽回去,一个个不听!”

他知左轻越现在听不进,声音没压低,抱怨了几句。

“……”

总觉得不对劲,再次伸出手要去探脉搏。左轻越把手一缩,反噬还没过去,但是这点他还是能做到的。

……怎么跟左卿那小子一个样?

左轻越没有说话,但是能从他的呼吸声感到他现在的状况并不乐观,他有些犟的看着官霍。

官霍被他这一盯,浑身不自在,嘀咕了一声。

有些无奈道:“行行行,我说。”

话锋一转,“但是,先让我把一下脉。”

“你比我更清楚血融蛊的反噬。”

左轻越默认了。

官霍三指再搭上冰凉的手腕,与第一次截然不同了。

冰凉的。

脉搏无力,软绵绵的,跳动次数没有规律,只有很微弱的乱脉。

官霍心也凉了半截,随即发现不对。

脉象不对。

“不对…不对,万生呢?”官霍眉头皱着望向左轻越。

万生蛊抑血融蛊,虽只是抑制作用,哪怕旧伤未愈,也不该是这样。

若万生在,还有血蛊加持,脉象不该如此微乱。

这小子...是怎么做到....二蛊反噬……还能如此镇定的?

这可不是毒性一般的蛊。

“万生蛊呢?!”

左轻越淡淡的撇了他一眼,没说话。

官霍声音有点发颤,“你,你不会给了那刺客吧?”

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清楚万生的解契就动手?巫蛊毒不能消除这点没有人能比你更明白吧?万生认新主了,你呢?你……”官霍说着越来气也越来越小声,这火也不是对着左轻越。

一股无名火,一种什么也做不了,无力的怒火。

“命都不要了,为了一个刺客?”

“他不是刺客。”是仇雁归。

雁归为了他能死都不怕;他亦如此。

官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也没有办法了。

他不知从哪抽出来了一凳子,坐下了。

示自己探完了。

“先来介绍一下自己吧,官家你可能没听过,官家原名禁书官,是如今禁阁的前生。”

“而你爹,也就是左卿。好久没提起这个名字了,有些生疏了。当时魏流一派并不是冯东当家,是...唉算了老一辈的事了。官家受到牵连,是你爹救了我,与我一家有恩。”

他来了点兴趣,“刚与你过手那几招,是左卿教的吧?出手招招至命门。不过...有些新奇,说不上来。”

官霍从衣襟前拿出一块木牌,递到了左轻越身前。“左卿将这东西给我时,他说‘若那一天到了,就拿这个与你相认。’”

木牌已经腐朽了,刻下去的字虽被磨平了不少,但也能看出来那是个‘卿’字,持木牌的人有在很好的保管它。

左轻越怎会认不得那木牌,那是他爹亲手教他刻的。

他怎么会认不出。

当势力开始倾斜,当一户人家死在太阳下,路人匆匆避开。

他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天。

尘封已久的,无人途径过的荒野,偏偏一阵风过。

“外人都说左卿无心夺权,虽然现今也只剩下这一个说法了。其实不然,左卿本意不想让你知道的,但...我做不到。”

有些事情就算万般难开口,也总要知道的。

“故人?”左轻越声音听着有点无力沙哑。

见他开了口,官霍松了一口气,他担心这小子撑不过第一次的反噬。

左轻越现在这副样子算不上什么好征兆,但是能做到如此地步,他已经谢天谢地了。

官霍道:“故人...算不上,旧相识吧。”

我是二老的罪人。

“万生的反噬并没有结束,对吗?”

左轻越明显噎了一下。

他长叹一口气,将手放在了左轻越肩上,沉声道:“别动。”

毒沿筋络散及全身,办法是有,但已是回天乏术了。

内力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传过去。

“调息,凝神。”

等到烛火先是微微燃着,最后悄无声息的熄灭。

就像人的老去。

官霍放开手,再去探了探脉搏,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长呼一口气,有点累的说道:“嗯,压住了。”

左轻越睁开眼,眉宇间易而可见的疲乏,那双桃花眼都染上了一层灰蒙蒙,脸色有些憔悴,不过...倒没有之前那么的惨白了。

左轻越看向官霍,他刚好点了只新的蜡烛。

官霍背对着他,看不见,却仿佛知他所想。

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我知道的多了去了。”

“现存的禁书记载也不过寥寥几笔吧。其实……也能想到。那些古书不是烧了就是被撕了。一把火,都不用一把火。”

“一火苗,就全烧了。”

他们所踏之地是禁书官的旧址,是他眼里大火肆起中的废墟。

“我没什么大本事,就记性好。”官霍有点骄傲的说着。

“知道那蓝色小虫的来历吗?血蛊。”

世间仅一只。

官霍还是有些不解,乱抓了一把头发,“你不明白万生的解契,甚至——是知道万生的反噬没有结束,还敢以身入局?如果……”

如果没有血蛊,你打算怎么办?

“此前你是不是去过御魂蛊的弃庙?就盅蛊。”

左轻越沉默了,也是一种回答。

官霍恍然大悟,“我说呢,就你去的那一天后,蛊林的躁动就开始了。”

言下之意就是:弃庙是引子,是最后的一盘棋。

无数盘棋,只为了最后一个棋子。

“蛊林不用去了,外来者进不来,你...去,也同样,凶多吉少。”

你现在这个样子,去不了。

“我知道这些年你把自己往死里整却也还是活着。但是……你比我更明白的。”

就算你不知道万生解契的后果到底会是怎样,但是,没人能比你清楚你的身体。

作为习武之人,作为蛊主,怎么能连人进来了都没察觉到。

万生的解契。失五感,废器。

这些他没对左轻越说。

因为他知道左轻越自己能感受得到。

放在以前,很多人都觉得是恨支撑着左轻越。

可是,“血融蛊,一人担百蛊噬。”

那么现在呢?又是什么?

这可与传闻中的左少主有点出入,岂止是有点,出入大了去了。

一片死寂。

左轻越现在没什么怕的,或者说,一直没怕过什么。

他也想过,报完仇之后呢?手刃敌家之后呢?二老是想让他远离这个地方的。

直到,他遇见了仇雁归。

明白了当时为什么家父宁愿死也要保护的人。

我的爱人,替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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