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曦穿透雕花窗棂，为屋内镀上一层暖金。王若与身着绮罗，登上装饰繁复的雕花马车，马蹄嗒嗒，朝着忠勤伯府疾驰而去。

马车稳稳停下，车帘轻挑，王若与身姿似弱柳扶风，迈着莲步，径直朝府中的汀兰榭走去。雕花木门缓缓推开，暖阁内暖意袭人，盛华兰正端坐于暖炕上，暖阳洒落在她肩头。她指尖灵动，绣线如彩蝶般穿梭于绸缎之上，不一会儿，栩栩如生的花鸟图案便在绣布上悄然浮现。

暖阁内，盛华兰指尖轻捻绣线，正精心勾勒着绣样。这时，帘栊微动，一个伶俐丫鬟脚步轻快，疾步入内，身姿一矮，恭敬行了个礼，脆生生禀报道:

万能配角大娘子，康大娘子来了。

盛华兰闻言，放下手中绣活，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盛华兰姨母来了？快请进！

话声还在屋内回荡，雕花门帘已被轻轻挑起，王若与在丫鬟引领下，身姿袅袅，款步踏入汀兰榭，衣袂轻扬间，一股淡雅的沉水香气，悠悠在暖阁内散开。

雕花窗棂透进斑驳日光，将汀兰榭装点得明亮又温馨。王若与踏入暖阁，一眼就瞧见盛华兰坐在暖炕上，手中绣针上下飞舞。她疾步上前，一把拉住盛华兰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

王若与（康姨母）你这丫头，如今怀着身孕，怎么还在做这些劳神费力的女红？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保胎，这些琐事，吩咐下人去做便是。

话里关切满满，可转瞬低头之际，眼底深处那一丝嫉恨，像寒夜鬼火般一闪而过:这丫头，才嫁入忠勤伯府多久，竟就有了身孕？哼，最好胎像不稳，保不住这胎。

盛华兰笑容温婉，笑意却未达眼底，轻声说道:

盛华兰姨母，没您说得那么娇贵。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生孩子本就是分内之事，哪能因为怀了身孕，就什么都不做了。

王若与在雕花椅上缓缓落座，脸上笑意愈发浓烈，热情说道:

王若与（康姨母）听说你有了身孕，姨母心里高兴得不行！你呀，务必把身子调养好，千万别累着自己。

盛华兰微微欠身，客气地道谢:

盛华兰知道了，多谢姨母关心。日后定当小心。

暖阁之中，鎏金香炉里的沉水香缓缓升腾，萦绕不散。王若与轻轻拍了拍盛华兰的手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意盈盈地说道:

王若与（康姨母）咱们本就是一家人，说这些客套话，可就显得生分了。你父母不在身边，我作为血亲长辈，关心你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暗自庆幸盛漪兰不在场，那丫头鬼灵精怪，若是在场，没准儿一眼就能看穿自己的心思。

短暂停顿后，王若与话锋陡然一转，看似随意地说道:

王若与（康姨母）我瞧你身边就翠蝉和彩簪两个丫鬟伺候，人手未免太少。姨母认识个经验老到的嬷嬷，照料过不少孕妇，把她调来伺候你，可好？

盛华兰浅笑着婉拒，言辞温和却透着坚决:

盛华兰劳姨母记挂，小七已安排妥当，就不劳您再费心了。

王若与脸上笑意不减，循循善诱:

王若与（康姨母）漪兰年纪尚小，能懂多少？这可是你和甥女婿的第一个孩子，容不得半点马虎。姨母阅人无数，经验丰富，此事交给我来办，保管万无一失。

盛华兰小七虽年纪小，却是叶神医的徒弟，对妇人怀孕、调养身子的事，多少懂一些。我信她的眼光，她挑的人必定可靠。

盛华兰目光笃定，话语里满是对盛漪兰的信任。

王若与心中怒火中烧，脸上却依旧维持着笑意，只是笑容有些僵硬:

王若与（康姨母）既然如此，那这事就此作罢。

紧接着，她站起身来，脸上重新堆起关切的笑容，

王若与（康姨母）府里还有些事等着我处理，我就先走了。华兰，你可要好好养胎，姨母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盛华兰姨母，您慢走。

盛华兰见状，也跟着起身，礼貌地将王若与送至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渐渐远去。

王若与前脚刚踏出汀兰榭，后脚脸上虚假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狠辣。她并未离开忠勤伯府，而是身形一转，朝着沁雅轩方向走去。沁雅轩，正是忠勤伯府嫡长子袁文纯之妻小章氏的居所。

此刻，小章氏正对着铜镜唉声叹气，满心忧愁。听闻下人通报王若与到访，她赶忙整了整衣衫，吩咐道:

章氏快，将康大娘子请进来。

王若与莲步轻移，款然走进沁雅轩。小章氏赶忙起身相迎，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章氏康大娘子，今日怎么突然有空过来了？

王若与（康姨母）许久没见你，心里记挂，便来看看。

王若与说着，毫不客气地在小章氏身旁落座，话锋陡然一转，

王若与（康姨母）章大娘子进门这些年，却只诞下一位姐儿。如今盛华兰有了身孕，若生下哥儿，那可是忠勤伯府嫡长孙。到那时，章大娘子在府中的地位……

小章氏闻言，神色未变，嘴角依旧噙着一抹浅笑:

章氏我家官人是忠勤伯府嫡长子，爵位自然由他承袭，我又有何可忧虑的？

王若与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轻抿一口:

王若与（康姨母）虽说自古立嫡立长，可章大娘子不妨想想，你家官人资质平平，能力有限。反观袁二郎，上进心十足，能力也出众，如今更是即将迎来嫡子。若忠勤伯重新权衡，你觉得他会倾向于谁？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小章氏的心尖上，让她瞬间心慌意乱:

章氏这……这可如何是好？

王若与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立刻趁热打铁:

王若与（康姨母）章大娘子，眼下唯有你我联手对付盛华兰，方能保住你我的地位，不知章大娘子意下如何？

小章氏忙不迭点头:

章氏行！可咱们具体该如何下手？

王若与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王若与（康姨母）绝不能让盛华兰顺利生下这一胎，最好能让她意外滑胎。但你和她早已闹得水火不容，她必定处处提防你。再者，盛漪兰精通岐黄之术，有她在一旁盯着，咱们行事不仅艰难，稍有差池，还会被抓住把柄。

小章氏愈发焦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章氏那究竟该怎么办？

王若与抬眸望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王若与（康姨母）咱们得给盛漪兰找点事做，让她自顾不暇。等她无暇顾及盛华兰时，咱们便可动手。

小章氏眼睛顿时一亮:

章氏可有什么法子，能让盛漪兰自顾不暇呢？

王若与（康姨母）章大娘子只需安心等我消息。如何让盛漪兰自顾不暇，我自有谋划。事成之后，我会派人前来通知章大娘子，届时你再对盛华兰动手即可。

小章氏思量片刻，最终点头应允:

章氏盛漪兰那边，就拜托康大娘子了。

就在王若与和小章氏于沁雅轩中紧锣密鼓地谋划时，她们万万没有想到，这番见不得光的阴谋，早已如透明一般，被盛漪兰洞悉得一清二楚。盛漪兰得知此事后，不但没有慌乱，反而计上心来，决定将计就计，让王若与和小章氏为自己的恶行付出惨痛代价。

这一切看似偶然，实则天意使然。不久前，盛漪兰在机缘巧合下，意外发现小章氏因嫉妒，暗中害死了袁文纯的贴身丫鬟碧珠。碧珠身世凄惨，自幼父母双亡，与妹妹蕊珠相依为命。蕊珠听闻姐姐突然离世，心中疑窦丛生，为了查明真相，毅然投身忠勤伯府为奴。盛漪兰找到蕊珠，将碧珠的死因和盘托出。蕊珠得知真相后，泪如雨下，为了给姐姐报仇雪恨，毫不犹豫地答应帮盛漪兰监视小章氏。因此，王若与和小章氏的一举一动，都通过蕊珠这条线，及时传到了盛漪兰耳中。

红豆（小）姑娘，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红豆一边嚼着香甜的点心，一边好奇地问道。

彼时，盛漪兰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棋盘上白子如排兵布阵的精锐之师，将黑子团团围困，胜局在望。

盛漪兰（小）自然是将计就计，顺着她们的谋划行事。

盛漪兰目光未离棋盘，悠悠开口，紧接着又道，

盛漪兰（小）天时地利人和齐聚，看来连老天都在帮咱们。咱们布局已久，如今是时候收网了。

银朱心领神会，恭敬领命:

银朱（小）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数日后，盛漪兰抱恙的消息恰似春日里乍响的惊雷，于汴京城内迅速弥散开来。王若与听闻此讯，心底暗生得意，自恃一切皆在运筹帷幄之中，忙不迭遣人向小章氏传信:

王若与（康姨母）盛漪兰缠绵病榻，如今自顾不暇，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小章氏收到消息，眼中转瞬掠过一抹狠厉与按捺不住的兴奋。她精心梳妆打扮，领着几个心腹丫鬟，摆出一副忧心忡忡、关切备至的姿态，款步入了盛华兰所居的汀兰榭。

小章氏一行人袅袅婷婷来到汀兰榭门口，她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嗓音温柔又带着几分探询，向着守门丫鬟轻声问道:

章氏这几日盛小娘子可曾来探望你家娘子？

丫鬟们抬眼，见是章大娘子到访，心底瞬间警铃大作。可碍于身份，丝毫不敢有半分懈怠，恭恭敬敬地回道:

万能配角承蒙章大娘子惦记，盛小娘子这几日并未前来，不过却日日遣了贴身丫鬟过来问候。

小章氏款步踏入房中，一眼便瞧见盛华兰正端坐在炕几旁，专注地缝制虎头帽。她脸上闪过一抹恰到好处的关切，莲步急移，迅速走到盛华兰身旁，一把握住她的手，声音里满是假意的关怀:

章氏二弟妹如今怀着身孕，身子金贵着呢，理应多歇息，怎么还做起女红来了？万一累着，可如何是好！

盛华兰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唇角勾起一抹温婉笑意，轻柔说道:

盛华兰劳大嫂嫂记挂，我平日里没什么消遣，做女红既打发了时间，又能为腹中孩子准备些物件，倒也不算劳累。

雕花窗棂透进几缕暖阳，将花厅里的鎏金茶盏照得熠熠生辉。小章氏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章氏这几日，怎么不见盛小娘子来陪二弟妹解闷了？

盛华兰垂眸，嘴角噙着一抹温婉笑意，柔声道:

盛华兰我家小七自幼身子孱弱，得知我有了身孕，便日日过来陪着我。都怪我这副不争气的身子，反倒拖累了她。

因盛漪兰早已将装病计划告知于她，此刻面对小章氏的试探，盛华兰也只能按计行事，眉间恰到好处地笼着一抹忧色。

小章氏放下茶盏，脸上浮现出关切神色:

章氏二弟妹如今怀着身孕，自己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就别担心盛小娘子了。她福泽深厚，定会逢凶化吉。

尽管言辞间满是安慰，小章氏心中却浮起了丝丝冷笑:哼！眼下竟还有闲工夫替旁人操心，等你妹妹病好之日，便是你盛华兰落胎之时，到时候看你还能不能这般镇定自若！想到此处，小章氏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阴鸷，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关切备至的模样。

盛华兰借大嫂嫂吉言。

盛华兰垂眸，声音轻柔却满含忧虑，

盛华兰我只盼着小七能早日康复，这样我也能少操些心。

小章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盛华兰的手背，语气温和:

章氏二弟妹只管安心养胎，千万别累着自己了。

盛华兰多谢大嫂关心，我记下了。

盛华兰微微颔首，眉眼间尽显恭顺。

雕花暖阁之中，小章氏坐在梨木椅上，一边用温婉的声音说着宽慰的话，一边趁着盛华兰垂眸的间隙，指尖轻抬，给身后的丫鬟递了个眼色。那丫鬟心领神会，假意脚下一滑，“哐当”一声，将炕几上绘着花鸟纹的茶盏撞翻在地。瓷器碎裂的声响瞬间打破暖阁的宁静，众人的注意力纷纷被吸引过去。

趁着众人慌乱地收拾碎片，丫鬟猫着腰，脚步轻得如同狸猫，悄然靠近盛华兰的拔步床。她迅速将藏在袖中，散发着诡异香气、混着血枯草与大量麝香的香包，塞进了枕头底下。

雕花檐角挂着的鎏金风铃，在穿堂风里发出细碎声响。就在这时，汀兰榭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且急促的脚步声，其间还夹杂着裙裾扫过砖石的簌簌声。沁雅轩的二等丫鬟发髻松散，几缕发丝垂落在汗湿的脸颊上，衣裙也歪斜得不成样子，连腰间的绦带都拖在地上。她神色慌张，脚步踉跄地冲进屋内，声音带着哭腔:

万能配角大娘子，不好了！大姑娘突然发起高热，整个人都烧糊涂了！

小章氏听闻，如遭雷击，原本端坐在绣墩上的身子猛地站起，绣着金线牡丹的华丽裙裾，重重扫过一旁的矮凳。她柳眉紧紧拧在一起，星眸之中满是掩饰不住的焦急。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忘记礼数，转身面向盛华兰，欠身行了一礼，言辞关切:

章氏二弟妹，庾姐儿着了风寒，我实在放心不下，得即刻回去。你务必保重好自己的身子，改日我再来看望。

雕花窗棂筛下斑驳日光，盛华兰端坐在梨木雕花椅上，嘴角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柔和笑意，声音清婉，恰似春日里潺潺流淌的溪流:

盛华兰大嫂嫂，庾姐儿那边情况紧急，片刻耽误不得，你赶紧回去吧。

小章氏面上堆起一副焦急模样，口中应道:

章氏那我就先回去了。

盛华兰闻言，盈盈起身，欠身相送:

盛华兰大嫂嫂慢走！

小章氏咬了咬下唇，珍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抬手理了理云鬓，指尖微微颤抖。案几上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她阴晴不定的脸。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将情绪藏起，带着得体的微笑向众人告别。离开时，她刻意放慢脚步，每一步都带着不甘，直到转过回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沉与怨愤。

第六十六章:漪兰病倒，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