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俩又亲昵地交谈了好一会儿,袁文绍恰好归来。他一踏入屋内,便看到盛华兰与盛漪兰正相谈甚欢,眉眼间尽是笑意,也不知究竟聊了些什么趣事,惹得两人笑声不断。袁文绍见状,十分识趣,转身去了书房,给姐妹俩留出相处的空间。
时光悠悠,不知不觉已至午时初刻。这时,一个丫鬟脚步轻快地来到汀兰榭,福了福身子,恭敬说道:
万能配角(小丫鬟)盛大娘子,我家娘子请您和盛小娘子移步正厅用饭。
盛华兰温和回应:
盛华兰我知晓了,这就过去。
说罢,便吩咐丫鬟去书房唤袁文绍。待袁文绍赶来,三人一同朝着正厅走去。一路上,盛华兰与盛漪兰手牵着手,亲昵得如同儿时一般,边走边小声交谈,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袁文绍面带微笑,静静地跟在后面,偶尔听到有趣之处,也会跟着轻声笑笑,却并不插话,默默享受着这份融洽与安宁。
不多时,众人抵达正厅。盛漪兰远远望去,只见厅内已有三人伫立。其中一位是章大娘子,此前她已见过;另一位想必就是袁文纯了,听闻此人既不擅长舞文弄墨,对武艺也不甚精通;而剩下的那一位少女,瞧模样应当是大姐夫的妹妹袁文缨。
眼前的袁文缨亭亭玉立,宛如一朵绽放在春日里的幽兰,散发着独有的温婉气质。她身着一件揉蓝色的长衫,领口与袖口皆用洁白如雪的锦缎精心镶边,更衬得衣衫颜色清新雅致,仿若山间清泉,灵动而纯净。腰间束着一条月白色的绸带,带子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卷草纹,针脚细密,工艺精湛,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如柳的腰肢。下身搭配的是一条浅绯色的长裙,裙摆极为宽大,上面以银线一丝不苟地绣着展翅欲飞的蝴蝶,每一只蝴蝶都绣得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茧而出,振翅翩跹。袁文缨每迈出一步,裙角便轻轻扬起,恰似群蝶在花丛中嬉戏追逐,美不胜收。她整个人就像从画中款款走出的仙子,浑身上下都透着宋代女子特有的温婉与优雅,让人移不开眼。
袁文缨瞧见袁文绍与盛华兰,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忙走上前行礼,声音清脆悦耳:
袁文缨(小)二哥哥安好,二嫂嫂安好。
盛华兰向来对袁文缨十分喜爱,见状,立刻笑着开口介绍:
盛华兰文缨妹妹,这是我娘家小妹,在家中排行第七。
袁文缨闻言,笑意更浓,热情地走上前说道:
袁文缨(小)盛七妹妹安好。
盛漪兰也赶忙回礼,脆生生地回应:
盛漪兰(小)袁姐姐安好。
两人年纪相仿,又都是青春活泼的少女,没聊几句,便相谈甚欢,很快就成了好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个不停。
看着两人亲昵的模样,章氏也忍不住开口:
章氏盛小娘子,我家文缨妹妹平日里闺中密友不多,以后你可要常来玩啊。
这话一出,袁文缨心里却微微有些不悦,她向来不喜欢被人提及自己朋友少这件事,只是良好的教养让她并未将情绪表露出来。她依旧面带微笑,只是话语里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袁文缨(小)盛七妹妹跟二嫂嫂一样,善良纯粹,不似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虚伪至极。
说完,又转向盛漪兰,真诚地说道:
袁文缨(小)盛七妹妹,我听二嫂嫂说,你身子不太好,而且你家远在登州,想必你在汴京也没什么相熟的人。以后若是觉得无聊,尽管来找我玩,千万别客气。
盛漪兰听了,心里暖烘烘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回应:
盛漪兰(小)好呀,袁姐姐,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能在汴京交到朋友,盛漪兰别提有多开心了,不过她心里也明白,这朋友能不能深交,还得日后慢慢相处才知道。
没过多久,忠勤伯袁绪培也来到了正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待行礼完毕,便各自落座准备用餐。在这高门大户之中,向来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因此用餐时大家都默不作声,只是各自心里都藏着不同的心思,在这安静的氛围下暗自涌动。
就在众人言语间,膳房小厮有条不紊地端上菜品。青瓷盘中,鲈鱼切得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在日光下泛着诱人光泽,一旁雕花萝卜宛如盛开的牡丹,精致绝伦;翡翠色的莼菜羹冒着腾腾热气,细腻丝滑,清香四溢。
袁绪培夹起一筷鲈鱼,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赞不绝口:
袁绪培(忠勤伯)这鲈鱼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不愧是府里大厨的拿手菜。盛小娘子,这汴京的饮食与登州相比,可还习惯?
盛漪兰微微欠身,仪态端庄地回应:
盛漪兰(小)汴京饮食丰富多样,精致讲究,叫人目不暇接。不过,登州靠海,海鲜种类繁多,做法虽质朴,却别有一番风味。
一旁的袁文缨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问道:
袁文缨(小)盛七妹妹,听闻登州的鲅鱼饺子独具特色,我在汴京从未吃过,快给我们讲讲!
盛漪兰娓娓道来:
盛漪兰(小)鲅鱼饺子以新鲜鲅鱼为原料,取其脊背的鲜嫩鱼肉,手工剁碎后,加入韭菜、葱姜等调料搅拌均匀。饺子皮也十分讲究,要擀得薄而不破。包好的饺子下锅煮熟,咬上一口,汤汁四溢,鲜香在舌尖蔓延。
袁文缨听得入神,双手托腮,一脸向往:
袁文缨(小)听盛七妹妹这么一说,我都迫不及待想去尝尝了!二嫂嫂,下次咱们找个时间,让厨房试着做一做。
盛华兰微笑着点头应允:
盛华兰自然可以。七妹妹既然来了汴京,往后咱们姐妹相聚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时,袁文纯放下手中的筷子,清了清嗓子:
袁文纯我虽不通舞文弄墨,也不善武艺,可对各地美食略有研究。听闻登州除了鲅鱼饺子,还有蓬莱小面,盛小娘子能否再讲讲?
盛漪兰礼貌地笑笑,心中却十分鄙夷袁文纯,作为伯府嫡长子,不好好学习文墨和武艺,一门心思都放在闺阁女子的吃食与玩乐上,但这些话她不能说出来,不然大姐姐在忠勤伯府的地位会很尴尬,然后说道:
盛漪兰(小)蓬莱小面用加碱的精面粉手工擀制,面条细如银丝,入水即熟。汤头以新鲜海鱼熬制,再加上木耳、海米等配料,味道鲜美,营养丰富。
袁绪培听后,不住点头:
袁绪培(忠勤伯)各地美食皆有其独特之处,盛小娘子年纪轻轻,却对家乡饮食了解得如此透彻,足见用心。
盛漪兰脸颊微微泛红,谦逊一笑,娓娓道来:
盛漪兰(小)其实起初,我对登州饮食也只是一知半解。后来,祖母小厨房里来了一位登州厨子,他手艺精湛,做出的饭菜鲜香四溢,每一口都让人回味无穷。我吃过后,便打心眼里喜欢上了登州饮食。想着父亲日后或许会调任别处,等大家怀念登州的风土人情时,我能亲手为父亲和家中长辈做上一桌地道的登州菜,慰藉思乡之情,便厚着脸皮,再三央求那厨子教我烹饪之法,这才慢慢对登州美食有了更深的了解。
袁绪培眼中的赞赏如春日暖阳愈发浓郁,他缓缓捋着银白胡须,声如洪钟般感慨:
袁绪培(忠勤伯)盛小娘子这份心思,实在难能可贵。孝道从不是嘴上说说,能落到这般细微之处,足见盛家的严谨家教。
一旁的袁文缨听得入了迷,水汪汪的眼睛闪烁着光芒,紧紧拉着盛漪兰的手,轻轻摇晃,语气里满是期待:
袁文缨(小)七妹妹,往后一定要教我做鲅鱼饺子,我好想尝尝这带着登州海风气息的独特美味。
盛华兰笑意盈盈,温柔地为盛漪兰夹了一筷子翡翠色的莼菜羹,和声细语道:
盛华兰我家七妹妹打小就心思细腻。记得母亲生辰时,她瞒着所有人,花费好几天时间,亲手做了母亲最爱吃的枣泥山药糕。母亲收到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感动得热泪盈眶。
袁文纯端起青瓷酒杯,轻抿一口,神情难得严肃起来,目光带着几分追忆:
袁文纯盛小娘子的这份孝心,深深触动了我,让我不禁想起了母亲,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也不知她如今过得是否安好。往昔我在书房读书时,母亲总会亲手做些我爱吃的点心,遣人悄悄送来。那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却连品尝一口母亲亲手做的点心都成了奢望。
就在袁文纯还想继续讲述儿时往事时,雕花木门被匆匆推开,管家神色焦急,脚步匆匆地走进厅内。他快步来到袁绪培身旁,附身凑到耳边,低声汇报着情况。袁绪培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皱起,形成一个“川”字。旋即,他目光扫向众人,朗声道:
袁绪培(忠勤伯)府里突发急事,我得立刻去处理。文缨,你可要周到地照顾盛小娘子。
说罢便起身快步离去。
望着父亲匆忙离去的背影,袁文纯的心猛地悬了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让向来沉稳的父亲这般火急火燎?正暗自思忖间,他的贴身小厮脚步匆匆地赶了进来,俯在他耳畔,压低声音汇报了一番。袁文纯听着听着,原本平和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强作镇定,侧过身,与妻子章氏低语了几句。随后,袁文纯猛地站起身,声音微微发颤:
袁文纯二弟弟、三妹妹,咱们一道去大门口看看吧。
袁文缨柳眉轻蹙,满是不解地问道:
袁文缨(小)有什么好看的?父亲自会妥善处理,咱们瞎掺和什么!
因盛漪兰在场,袁文纯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毕竟,这等家丑实在不宜外传。
盛漪兰何等聪慧,瞬间察觉到气氛的异样,立刻起身,温婉一笑:
盛漪兰(小)大姐姐,瞧这情形,府上怕是有要事处理,我就先告辞了。
盛华兰满心不舍,可眼下情况紧急,也只能无奈点头:
盛华兰七妹妹,路上注意安全。
说罢,转头吩咐侍立一旁的彩簪,
盛华兰彩簪,你护送七姑娘从偏门出府。
彩簪是!
彩簪脆声应下,引领着盛漪兰匆匆离去。
盛漪兰随着彩簪离去,袁文纯立刻带着妻子章氏,快步离开了正厅,朝着忠勤伯府大门赶去。袁文绍和盛华兰及袁文缨不敢耽搁,紧随其后。
偏门处,盛漪兰上了马车,思索片刻后,对身旁的银朱吩咐道:
盛漪兰(小)银朱,你悄悄去忠勤伯府门口,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竟让袁大郎如此着急。记住,千万别暴露了自己!
银朱(小)姑娘放心,奴婢定不负所托!
银朱应下后,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朝着忠勤伯府正门快步走去 。
忠勤伯府的朱漆大门前,一场闹剧正轰轰烈烈地上演着。前忠勤伯夫人章氏,不知受了何人挑唆,披头散发地坐在府门口,捶胸顿足,哭诉着忠勤伯袁绪培的忘恩负义。袁绪培负手站在台阶之上,看着章氏的丑态,眉头紧蹙,眼中的厌恶如潮水般翻涌,却一言不发。
恰在此时,袁文纯夫妇、袁文绍夫妇与女儿袁文缨匆匆赶来。章氏见状,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扑上前去,涕泪横飞:
章氏(前忠勤伯夫人)纯哥儿,你可要为母亲做主,去劝劝你父亲,母亲知道错了……
袁文纯看着母亲狼狈的模样,心中一阵刺痛,忍不住求情道:
袁文纯父亲,一日夫妻百日恩,母亲就算有过错,这么多年操持府中事务,也算是劳苦功高。还望父亲大人大量,饶恕母亲这一回。
袁文纯说完,目光向袁文绍投去。袁文绍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拱手道:
袁文绍父亲,还请您看在我们兄妹的份上,原谅母亲。这些年,母亲操持家中大小事务,确实不易。
袁文缨也快步上前,拉住袁绪培的衣袖,娇声说道:
袁文缨(小)是啊,父亲,您就别跟母亲计较啦。
袁绪培听后,冷冷一笑,笑声如冰碴般划破空气:
袁绪培(忠勤伯)劳苦功高?这些年,她为了贴补娘家,不择手段,几乎将忠勤伯府掏空!
言罢,袁绪培双手抱胸,冷眼盯着仍在哭闹的章氏。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之时,寿山伯夫人乘轿而来。她刚下轿,看到章氏那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狼狈样,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满脸嫌弃:
袁氏(寿山伯夫人)绍哥儿,缨姐儿,你们母亲不仅把伯爵府的家底败得精光,还做了不少有违妇德之事。你们可要想清楚,难道为了她,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绍哥儿,你还想不想在官场立足?缨姐儿,你还想不想嫁人?这些年,你们母亲一门心思偏袒你们大哥,什么时候为你们俩考虑过?
袁文纯听了这话,生怕弟弟妹妹对自己心生嫌隙,急忙反驳:
袁文纯姑母,您可不要信口雌黄!母亲对我们三兄妹向来一视同仁,何来偏袒之说?
寿山伯夫人瞥了袁文纯一眼,冷哼一声:
袁氏(寿山伯夫人)哼!你还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绍哥儿为何二十岁才娶妻?还不是因为你母亲一门心思想找个能靠嫁妆填补忠勤伯府亏空的儿媳,这才挑三拣四,拖延至今。她看上五品知州之女盛华兰,还不是为了用她的嫁妆填平公中的亏空!
寿山伯夫人说完,目光如刀,扫向袁文纯的妻子小章氏。小章氏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原本想让盛华兰管家掌权的话,也被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
袁文绍听了寿山伯夫人的一番话,只觉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进心窝。长久以来,他尽心尽力地孝顺母亲,将满腔赤诚毫无保留地捧上,原以为能换来母亲同等的关爱与认可。可如今姑母这番话,却如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炽热的期待。在母亲心中,自己的付出竟一文不值 ,原来这么多年,母亲的偏爱从未改变,满心满眼都只有大哥一人。
袁文缨嘴角下意识一撇,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实际上,母亲平日里的偏心,她早有察觉,那些细微的差别对待,像不起眼的小刺,扎在心头。可这次,母亲的做法远超她的想象,就像一把沉重的锤子,敲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期待,原来在母亲心中,天平早已严重倾斜,离谱得让人寒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