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漪兰心中暗自叫好,忍不住在心底给孔嬷嬷竖起大拇指。她满心感慨,要是母亲能有孔嬷嬷一半的精明干练、手段老辣,也不至于在林小娘的步步紧逼下,过得如此艰难憋屈,被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
其实王氏这般性子的养成,与她的成长经历息息相关。当年,王老太师遭外放,王老太太对丈夫情深义重,执意要随往任上。王老太师心疼年幼的王氏,不忍她跟着吃苦,便将她送到堂兄家寄养。
堂兄一家从商,夫妻感情和睦,家中并无妾室,且只有几个儿子。因此他们将王氏视如己出,宠爱备至。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王氏跟着堂伯堂婶,不仅感受到了纯粹的家庭温暖,还学会了一些商户人家直爽、不藏心眼的处事风格。
王老太师任满返京后,才将王氏接回身边。或许是自幼未在身旁养育,王老太太不太喜欢直爽的王氏,就连她的夫婿,都是姐姐挑剩下的。王氏虽擅长管家,能把账本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却不通诗词歌赋。每当盛纮想要抒发情感时,两人总是话不投机,难以共鸣。
或许是亲身经历了这些不如意,王氏格外重视女儿的教育,极力赞成她们读书识字。她所生的三个女儿中,盛华兰和盛漪兰对读书颇感兴趣,可盛如兰却和她一样,一见到书本就头疼。但为了女儿日后能有美满生活,王氏只能狠下心来,督促如兰学习读书识字和规矩礼仪。
起初,王氏对盛老太太抚养盛漪兰一事心存不满。然而,盛漪兰懂事之后,常帮着她出主意,在与林小娘的争斗中发挥了不少作用。至此,王氏才深感当初把盛漪兰送去盛老太太身边,是极为幸运的事 。
如今,王氏对盛老太太的佩服更添几分。多亏盛老太太思虑周全、英明决断,将出宫荣养的孔嬷嬷请来,才让这场闹剧有了拨乱反正的契机。王氏早已止住泪水,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满是敬仰与感激地望向孔嬷嬷,那眼神仿佛在说,孔嬷嬷就是来拯救她于水深火热的大救星。反观林小娘,此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活像调色盘般变换不停。自从嫁给盛纮,她哪曾这般颜面扫地过,心里把孔嬷嬷恨得牙痒痒,牙根都快咬碎了。可即便怒火中烧,她也只能强装柔弱,轻轻啜泣着,悄然站到一旁,试图维持住自己那点可怜的体面。盛华兰和盛如兰瞧着林小娘气得微微颤抖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平日里被林小娘压着一头,憋了无数闷气,此刻看到她吃瘪,哪怕再多挨十下板子,都觉得畅快淋漓,一切都值了。而盛明兰呢,眼里满是对孔嬷嬷的欣赏与赞叹,心里头甚至冒出个古灵精怪的念头,要是能找孔嬷嬷要个签名留念就好了,好记住这位威风凛凛、惩治恶人的厉害人物。
孔嬷嬷神色肃穆,目光威严地在众姐妹脸上一一扫过,声如洪钟般说道:
孔嬷嬷你们肯姊妹相互体让是好的,想是你们已经明白了,但知错归知错,处罚归处罚,好了,你们把左手伸出来!
盛纮站起来,威严的发话:
盛纮都跪好,老老实实的把左手伸出来,把板子都领了,回头再把书抄了。
女孩们瑟瑟发抖,依照吩咐规规矩矩地跪成一排,目光怯生生地盯着那泛着冷光的戒尺,眼中满是恐惧与无助。孔嬷嬷神色冷峻,薄唇轻启,冷喝一声。刹那间,五条戒尺如上下翻飞的黑色长蛇,裹挟着凛冽的气势呼啸而下。“啪!”第一下重重落在盛明兰掌心,她只觉掌心瞬间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烙过,火辣辣的剧痛沿着手臂直钻心底。盛墨兰哪经得起这般疼痛,瞬间扯着嗓子尖声哀叫起来,那声音凄厉得好似被宰的羔羊。盛如兰更是哭得惊天动地,涕泪横飞,边哭边带着哭腔求饶:
盛如兰(小)嬷嬷,我错了,别打了!
那薄而富有弹性的竹板每一下落下,都像是要将皮肉撕开,钻心的疼痛让她几乎崩溃。盛华兰素来硬气,可在这般剧痛下,也忍不住咬紧牙关,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打到第六七下时,盛明兰疼得只能倒抽冷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颤音。盛漪兰更是疼得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 。
王氏瞧着女儿们受罚,心疼得像被千万根针扎着,眼眶一热,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周围侍奉的丫鬟婆子们,看着这场面,也都面露不忍之色,纷纷别过头去,不敢直视。就连一向威严的盛纮,此刻也眉头紧皱,别过头去,实在不忍心看女儿们受苦。没多会儿,板子打完了。林小娘纵使平日里再怎么心思深沉、极有城府,这会儿也全然顾不上伪装,心疼如绞,一下扑到盛墨兰身上,轻轻抽泣起来,嘴里还喃喃念叨着:
林噙霜我的儿,你受苦了。
王氏见状,也顾不上什么颜面规矩了,快步上前,一把将盛华兰、盛如兰和盛漪兰搂进怀里,心肝肉儿地唤着,仿佛要把所有的心疼与关切都倾注给她们 。
盛纮的目光在一众女儿间扫过,最后落在了盛明兰身上。只见她小小的身子孤孤单单地跪坐在蒲团上,疼得冷汗如雨下,小脸毫无血色,透着一股子令人揪心的惨白。那无助又惶惑的模样,仿佛一只被遗落的雏鸟,周围竟没有一个人上前去关心、安抚她。此时此刻,盛纮脑海中突然闪过老太太那天说的话,直到今日,他才彻底明白其中深意。盛纮强忍着内心的波澜,狠下心肠,不再去看其他几个女儿,转而先恭恭敬敬地将孔嬷嬷送走。待孔嬷嬷的身影消失后,他才快步走到盛明兰身旁,俯身轻轻将她抱起。盛明兰小小的身躯在他怀里微微颤抖,让他心中一紧。盛纮冷着脸,扫视一圈,吩咐其他人各自回去,而后抱着盛明兰,脚步匆匆地往寿安堂走去。一路上,他的内心五味杂陈,既有对女儿的心疼,也有对自己疏忽的自责 。
这一日大闹,把几个女孩儿折腾得精疲力竭。眼下事情刚一了结,盛如兰和盛墨兰就像霜打的茄子,浑身瘫软,一头栽进各自生母的怀里,瞬间沉沉睡去,那疲惫的模样,仿佛要把积攒的所有困乏都一次性睡走。盛华兰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在乳母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进屋歇息,每一步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倦意。盛漪兰疼得整个人直打哆嗦,眉头拧成了个死结,瞿妈妈心疼不已,赶忙轻轻哄着,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寿安堂,生怕动作大了再弄疼她一分。而盛明兰,同样累到了极点。被盛纮抱起往外走时,她迷迷糊糊中还惦记着自己的小书篮子,强撑着精神,隔着父亲的肩膀,有气无力地吩咐等在外门的小桃:
盛明兰(小)小桃,把我的小书篮子整理好带走,可别落下了。
那微弱却又执拗的声音,让人既心疼又忍不住佩服她这股子上心的劲儿。
盛紘看着盛明兰这副模样,又心疼又觉得好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半是嗔怪半是打趣地说道:
盛纮敢情没把你打疼,还有力气惦记东西。
盛明兰跪了半天,又被打了一顿板子,还抄了一下午的书,此刻外头冷风一吹,脑子正不甚清楚,一边揉着自己的小手,呆头呆脑道:
盛明兰(小)方才那《女则》我已经抄了一大半了,待会儿再抄一会儿就得了,自然得带上,不然明日怎么去见孔嬷嬷呢。
盛纮借着前方灯笼晕黄的光亮,垂眸看向怀中的盛明兰。昏黄的暖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只见她眉眼温婉,双眸如同点漆般明亮,恰似卫小娘当年的模样,再瞧她挺直的鼻梁、灵秀的眼睛,又隐隐有着自己幼时的影子。忆起盛明兰刚出生时,那粉雕玉琢的小模样,自己也曾满心欢喜地抱过、亲昵地疼惜过。可后来卫小娘惨死,诸多繁杂琐事接踵而至,愧疚与怜惜交织在心头,反而让他不知如何面对这个女儿,渐渐地,就不大爱见她了。这些年,他只记得在生活上照拂一二,却远不及对盛漪兰、盛华兰、盛墨兰那般用心疼爱。此刻抱着盛明兰,盛纮心中五味杂陈,自责与懊悔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
盛纮瞧着盛明兰,心底涌起一阵怜惜,脸上浮现出和蔼的微笑,轻声问道:
盛纮孔嬷嬷打了你,你不气她?还上赶着去找罪受?
盛明兰听了,小脸上浮现出与年纪不相符的成熟与稳重,轻轻叹了口气,软糯又认真地说道:
盛明兰(小)姐姐们都挨了打,七妹妹也甘愿受罚,我怎么能一个儿撇清了,咱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女犯错,全女都要连坐;不过也好,经了这一回,姐姐们往后便不敢再随意争吵了,哎——
说罢,又是一声轻叹,那副小大人模样,让人忍俊不禁又满心感慨 。
盛纮听了盛明兰的话,不禁被逗得开怀大笑,抬手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笑着嗔怪道:
盛纮小丫头满嘴胡诌,还小大人样的叹气!你知道什么叫连坐。
话虽这么说,可看着女儿一本正经的模样,他眼中满是宠溺。
笑着说着,盛纮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拢住盛明兰的左手,轻轻一摸,入手滚烫发肿,他的心猛地揪紧,眼中的笑意瞬间化作心疼,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下来,轻声问道:
盛纮疼吗?
说罢,还轻轻吹着她的手心,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她的痛苦 。
盛明兰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小声说:
盛明兰(小)疼的。
话刚落音,满心的委屈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哭得肩膀微微颤抖,抽抽噎噎地重复着:
盛明兰(小)疼极了。
她小小的身子在盛纮怀里轻轻抖动,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不已。
盛纮看着盛明兰委屈的模样,心疼得不行,手臂下意识地把她往怀里紧了紧,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疼惜都传递给女儿。他轻轻拍着盛明兰的背,温声哄着:
盛纮下回姐姐们再吵架,你就偷偷来告诉爹爹,爹爹要是不在家,你就远远躲开,或去找老太太,咱们明兰是好孩子,不理她们,好不好?
寒夜,冷风如刀,割过寂静的庭院。盛明兰把滚烫的小脸儿埋进父亲颈窝,那里暖烘烘的,萦绕着独属于父亲的气息,好似能驱散所有恐惧与委屈。她用那莲藕般短短的小胳膊,紧紧环住盛纮的脖子,像抱住全世界最坚实的依靠,用力地点点头,闷声应道:
盛明兰(小)好!
那一声虽轻,却满是信任,在静谧夜里,让盛纮心头一暖,眼眶也微微湿润 。
一路上,盛纮刻意放慢脚步,时不时低头逗弄怀中的盛明兰,父女俩的欢声笑语在夜色里回荡。不知不觉,便到了寿安堂。刚踏入正门,盛纮一眼就瞧见了候在门口、满脸焦急的丹橘。他神色关切,语速极快地吩咐道:
盛纮丹橘,你去二门找冬荣,让他去书房找出那瓶‘紫金化淤膏’,速速取来。
丹橘听闻,赶忙屈膝,微微福身,恭敬又快速地回道:
丹橘(小)回禀主君,就在刚刚,二哥儿已经把‘紫金化淤膏’送过来了。
盛纮紧绷的神色瞬间缓和,语气里透着几分急切:
盛纮快去拿来!
丹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脚步匆匆地去取药膏。盛纮抱着盛明兰迈进正房,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只见盛老太太端坐在炕上静静等候,身旁是疼得昏睡过去的盛漪兰,她小小的脸蛋毫无血色,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滑落的泪水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淡淡的泪痕。盛纮将盛明兰轻轻放在炕上,盛老太太见状,立刻伸出手,一把将盛明兰揽入怀中。一触碰到盛明兰的肌肤,盛老太太便惊觉她的身子冻得冰凉,赶忙把自己身上那件玄金二色金八团吉祥如意软毡解下,小心翼翼地将盛明兰团团裹住,动作轻柔又急切,仿佛要把所有的温暖都传递给她。待盛纮恭敬地给盛老太太行了礼,盛老太太才开口说道:
盛老太太适才孔嬷嬷已遣人把前因后果讲明白了,主君今日受累了,下了衙还不得清闲,赶紧回去歇息。
她的语气慈爱温和,满是关切 。
盛纮面有惭色道:
盛纮也不见得如此累了,倒是让母亲操心了,怕是连晚饭都还没用吧。
盛老太太搂着昏昏睡去的盛明兰,看着她疲惫的小脸,转头对盛纮道:
盛老太太孔嬷嬷在宫中便是执掌宫规的,说话做事未免鲁直了些,主君不要见怪才好。
盛纮哪有的事。儿子纵是再昏聩,也不至于分不出好歹来,孔嬷嬷身子不好,原是要告老归乡的,靠着母亲的面子才将她请了来,儿子敬重佩服嬷嬷的人品德行还来不及,如何有他想?说来说去,都是儿子无用,没把女儿们教好。
盛老太太目光紧紧锁住盛纮,将他脸上的神情瞧得真切,见他眼神诚挚,言辞恳切,丝毫不见半分虚假作态,心中十分满意。她与盛纮母子一场,悠悠数十载岁月相伴,对儿子的脾性为人,自是知根知底。盛纮这番话语里的愧疚与决心,她一听便知是肺腑之言。又回想起方才,瞧见他小心翼翼又亲昵地抱着盛明兰迈进屋的模样,那关切疼惜全然不似作伪,老太太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眉眼间也不由得染上几分欣慰,心中畅快适意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