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孔嬷嬷训诫，姊妹情深

孔嬷嬷唇角挂着淡淡的赞许笑意，温柔地看了盛漪兰一眼后，神色瞬间转为温和又不失庄重。她的眸光如同一束穿透迷雾的光，睿智且威严，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面前的一众姑娘。须臾，她朱唇轻启，缓缓说道:

孔嬷嬷今日，我便要同诸位姐儿讲个道理。一家的兄弟姐妹，本就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日后谁若得了荣耀，全家都有光彩；可要是谁丢了脸面，那全家也跟着蒙羞，谁都脱不了干系 。六姑娘和七姑娘，虽说你们今日并无过错，可姐姐们犯了错，你们没错也错，待会儿我要一同罚你们。七姑娘既已服气，六姑娘，你可服气？

方才，盛明兰听着盛漪兰那番话，原本懵懂迷茫的双眼，像是被点亮了微光，逐渐浮现出思索之色，似从那些话语里捕捉到了某些深意。此刻，孔嬷嬷的询问声落下，盛明兰微微颔首，眼神坚定，清脆而笃定地答道:

盛明兰（小）服气！

盛明兰话音刚落，孔嬷嬷身旁的丫鬟们便鱼贯而入，脚步轻盈却又带着几分肃穆。为首的丫鬟双手稳稳地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整齐摆放着几条戒尺，乌木制成，泛着冷硬的光泽 ，仿佛在无声宣告即将到来的惩戒。

盛漪兰的目光触及那乌沉沉的戒条，娇躯忍不住轻轻一颤。虽说她已然心服口服认下惩罚，可到底是怕疼的。从小到大，她都是被捧在手心里呵护，连一句重话都很少听到，更别提挨打了。谁能想到，今日竟因姐姐们言行有失，无辜受牵连，马上要挨这手板，想到此处，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满心委屈与忐忑。

盛纮将盛漪兰那下意识的颤抖尽收眼底，一颗心瞬间揪紧，心疼如潮水般翻涌。他素来疼爱这个女儿，哪曾见过她这般惊惶无助的模样。紧接着，视线又落在跪在盛漪兰身旁的盛明兰身上，看着两个年幼的女儿无辜受此牵连，满心不忍。犹豫片刻，拱手向孔嬷嬷求情:

盛纮嬷嬷，明儿和囡囡到底没做错什么，她俩年纪尚小，且囡囡身子又娇弱，禁不起太重的责罚，不如您严厉训斥几句，让她们长个记性便罢了。这俩孩子向来乖巧懂事，往后定会将您的教诲铭记于心 。

岂料孔嬷嬷一脸严肃，毫无通融之意，果断摇头否定:

孔嬷嬷那可不成。若是单单饶过她俩，日后哥儿姐儿们遇事就会想着置身事外，都养成这般风气可怎么得了？日后兄弟姐妹间有了难处，都作壁上观，那还成什么体统？这顿板子，她俩必须得挨 ！就是要让几个姑娘都清楚，何为一家人，何为同气连枝 ！

盛明兰心中叫苦不迭，暗自哀怨：为何非得通过打手板子来阐明这个道理啊！盛漪兰也在心底默默吐槽，满心无奈：难道就没有别的惩罚方式了吗？只要不打手板，让我做什么都愿意呀，那打在手上得多疼啊 ！

孔嬷嬷缓步行出几步，身姿笔挺，面上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一众姑娘，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庄重:

孔嬷嬷你们姊妹平日里闹，我从不置喙，十几天来装聋作哑，不过是想着你们到底是亲姊妹，总能自己和好，因此等着你们自己把事给了了，没曾想，你们姐妹争执，与那缺吃少穿的小家子里头争果子吃争衣服穿的有何两样？大家姑娘的气度一点也无，令我好生失望。须知一个家族想要繁盛，必得兄弟姐妹齐心协力才是，许多大家族往往都是从里头败起来的，望各位姐儿深鉴。

盛纮听得极为专注，不住点头称是，内心深以为然。他暗自思忖，倘若将来举家入京，儿女们这般行事，定会沦为他人笑柄。今日孔嬷嬷这番话，可谓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实在是金玉良言。不仅对儿女们大有裨益，连自己也深受启发，不愧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见识和见解远超常人。

孔嬷嬷神色肃穆，目光从一众姑娘脸上依次扫过，最终定格在厅中，声音沉稳有力，落下不容置疑的判决:

孔嬷嬷今日之事，断不可轻饶。罚你们每人十下手板，以作惩戒。回去之后，把那五十遍《女则》认真抄好。明日，谁若是没抄完，便不必再来见我 。

孔嬷嬷言罢，伸手稳稳拿起托盘里的戒尺，在空中晃了晃。那戒尺由老竹精心制成，通体透着岁月沉淀的色泽，质地柔韧却又不失劲道。在初燃的灯光映照下，泛出一层冷冽的淡红光泽，仿佛沾染了几分肃杀之气。随着戒尺挥动，空气被划开，发出呼呼的声响，光是这动静，就足以让人心惊胆战。盛如兰双腿一软，整个人像是没了筋骨，一半身子都瘫了下去。她满脸惊恐，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扯住王氏的衣裙，声音带着哭腔，不住哀求:

盛如兰（小）母亲，救救我，我不要挨打……

盛墨兰则再度开启了她的哭哭啼啼模式，那哭声婉转凄切，如杜鹃啼血，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滚而下，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她一边哭，一边用手帕捂着嘴，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盛华兰却表现出截然不同的倔强，她梗着脖子，紧紧咬着嘴唇，唇色都因用力而泛白，眼神中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直直地盯着那戒尺，仿佛在与即将到来的惩罚暗暗较劲。盛明兰则一脸呆滞，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懵了，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仿佛失去了反应能力。

盛漪兰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一丝血色，仿若被抽去了灵魂。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揪紧衣角，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微微颤抖的身子，淋漓尽致地展现出内心的极度恐惧。脑海中，戒尺裹挟着呼呼风声、重重落下的画面，如鬼魅般不断浮现，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强烈的窒息感，呼吸也愈发急促，几乎要喘不上气。

在这极度的恐惧之中，盛漪兰慌乱地向四周张望，眼神中满是惊惶与无助，犹如一只被困在绝境的小鹿，渴望能寻到一丝安慰或帮助。

当目光扫到盛纮时，盛漪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眶中蓄满的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哀求道:

盛漪兰（小）爹爹，我怕……

盛纮看着平日里娇生惯养、此刻却被吓得脸色煞白的女儿，心疼得像被刀绞一般。可他刚要开口，却猛地想起孔嬷嬷那番不容置疑的训诫，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只能无奈又怜惜地向盛漪兰投去爱莫能助的目光。盛纮满心的愤懑无处发泄，转头狠狠剜了林小娘和盛墨兰一眼，那目光中带着十足的怨怼与恼火，仿佛在责怪她们惹出这场祸事，害自己的宝贝女儿受这般惊吓 。

孔嬷嬷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些许情绪后，再次睁开，目光不疾不徐地在屋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随后不急不缓地说道:

孔嬷嬷不过你们终究是娇小姐，今日受罚后，此事不必外传，也可保全了姑娘们的名声。

孔嬷嬷言罢，便扬了扬手，示意身旁候着的五个丫鬟，每个丫鬟心领神会，双手稳稳握住一条戒尺，脚步轻缓却又带着几分肃穆，有序地走到姑娘们身旁站定。那戒尺乌沉沉的，泛着冷硬的光，在烛火映照下，更添几分威慑。王氏瞧着这阵仗，心里一阵揪疼，目光在女儿盛华兰、盛如兰和盛漪兰身上来回打转，终是忍不住，刚要开口求情，就在这时，一道娇柔却又清晰的声音骤然响起:

林噙霜嬷嬷请慢。

众人循声纷纷转头，只见林小娘莲步轻移，身姿如弱柳扶风，袅袅婷婷地走到众人跟前。她先是朝着盛纮微微欠身，福了一福，动作轻柔优雅，尽显楚楚之态。随后，她直起身，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莲口轻启，声音柔婉，朝着孔嬷嬷说道:

林噙霜请嬷嬷勿怪，这里原本没有我说话的地方，可我心中愧疚，有话不吐不快，万望嬷嬷见谅；今日之事，说到底都是墨儿不懂事而引出来的，说起来她才是因头，尤其六姑娘，小小年纪就被拖累挨打，我心中着实过意不去，不如六姑娘和七姑娘的那十下板子就让墨儿替了吧……

林小娘向来一副柔弱模样，此刻眼眶泛红，盈盈泪光在眼中打转，语气里满是歉疚，双眸真挚地望向盛纮，那模样仿佛满心都是对自己未能管教好孩子的自责。盛纮瞧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惜，颇为感动，目光下意识地便转向盛墨兰。盛墨兰年纪尚小，心思单纯，一时间没能领会母亲的意图，只是满脸吃惊地看着林小娘，眼神中满是困惑与迷茫。反观盛华兰，性子刚直又极重姐妹情谊，见此情景，脖子一梗，毫不犹豫地大声说道:

盛华兰（出嫁前）我是长姐，妹妹们犯了错，都该归咎于我这个做姐姐的没做好表率，六妹妹和七妹妹的板子，我替她们领了 ！

声音清脆坚定，在屋内回荡，尽显长姐风范。

盛明兰心中暗自叹息，面上带着几分无奈与坚定，赶忙出声拒绝:

盛明兰（小）别，别，大姐姐还要绣嫁妆呢，板子我自己挨吧……

盛漪兰虽满心都是对戒尺打手板的恐惧，一想到那钻心的疼痛，身子就忍不住微微发颤，但一看到盛华兰挺身而出，要为自己和盛明兰代受惩罚，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浓浓的不忍。她连忙使劲摇头，眼眶微微泛红，急切地说道:

盛漪兰（小）不行不行，大姐姐，你的手可金贵着呢，要是因为替我挨板子伤了手，往后可怎么侍候公婆，怎么照顾姐夫？板子我自己挨，绝不能连累你！

盛华兰听着两位妹妹这番暖心又懂事的话语，眼眶瞬间湿润了，目光满含感动与欣慰，依次看向盛明兰和盛漪兰，心中暖流涌动，满是对妹妹们的疼惜 。

这时，盛墨兰后知后觉，总算明白了这其中的门道，也知晓此刻若是表现一番定能在众人面前赚足好感。只见她眼珠子滴溜一转，脸上迅速堆起急切又关切的神情，嘴里忙不迭说道:

盛墨兰（小）还是我来吧，我来……

一时间，替盛明兰和盛漪兰挨打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盛华兰和盛墨兰都在这表态中暗自较劲，各怀心思 。

见女儿们如此，盛纮才觉心气顺畅了些，心中对孔嬷嬷的手段愈发钦佩，满怀感激地又向她拱了拱手。孔嬷嬷微微颔首回礼，神色平静，丝毫不见得意之色，缓缓开口:

孔嬷嬷林小娘此话差矣，我将姐儿们一齐罚了，原就是为了弥补姊妹情分，今日她们一同挨了打，以后便能揭过重来，若是厚此薄彼岂非更生嫌隙？林小娘用心很好，但欠些道统了。

林小娘听闻此言，双手下意识地将帕子攥得紧紧的 ，眼眶瞬间泛起了一层晶莹的泪光，神色哀戚，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林噙霜孔嬷嬷说的是，是妾身无知了，可今日累的几个姐儿都挨了罚，妾身着实过意不去，都是妾身没有教好墨儿，不如连我一起罚了罢！也算略略补过。

盛纮望着林姨娘那副弱柳扶风、楚楚动人的模样，心中的感动如潮水般翻涌，愈发觉得她惹人怜爱。可这感动的情绪还在心头激荡，尚未完全落下，就骤然听见孔嬷嬷一声冷笑，那笑声犹如寒夜冷风，瞬间打破了这温情的氛围。

孔嬷嬷心底泛起一阵浓浓的嘲讽，她等的，恰恰就是林小娘这句话。只见她脸色一沉，声音冷得似能结出冰碴:

孔嬷嬷看来林小娘是得好好学学规矩了，越说越不得体；小娘说因自己没教好墨姐儿是以当罚，可华姐儿和如姐儿是大娘子教养的，明姐儿和漪姐儿更是老太太身边的，莫非林小娘的意思是要连大娘子和老太太一起罚了？！至于我这个教养嬷嬷更是难辞其咎！林小娘可是这个意思？”

听到孔嬷嬷的质问，林小娘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双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语:

林噙霜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敢……？是我无知

盛纮见场面僵滞，心里“咯噔”一下，忙不迭摆手，脸上堆满了打圆场的笑:

盛纮嬷嬷这是哪里的话……

心里大怪林小娘得罪人。

孔嬷嬷神色平静，面上不见一丝愠怒，可眼神却透着几分锐利，她神色郑重，看向林小娘，缓缓开口:

孔嬷嬷林小娘，我今日也说你一句，要知道，人贵在自知。你今日偏有两不知。第一知，你当晓得自己是什么身份，我与主君、大娘子正说这话，你这般贸贸然的插嘴应当不应当？好在我与老太太有故交，若是换了旁人，岂不让外头笑盛府没规矩？

孔嬷嬷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刀刃，每一句话都似尖锐的利剑，直直刺向林姨娘。盛纮的脸色愈发阴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狠狠地朝林姨娘瞪去，那目光中满是责备与警告，仿佛在说“看看你惹的祸！”

孔嬷嬷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林小娘，言辞愈发犀利:

孔嬷嬷第二知，你一再知错犯错。你先说自己是不该开口的，可你偏又开口，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无知，既知自己无知，为何还随意插嘴姑娘教养之事？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犯了，这岂非知法犯法，更得罪加一等！莫非是仗着养了哥儿姐儿，自认自己高出众人一筹不成？

孔嬷嬷一边言辞犀利地数落着，一边别有深意地看向盛纮，目光中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责备，好似在质问他为何如此纵容林小娘，任由她肆意妄为，搅乱府中的规矩与秩序 。这一眼意味深长，盛纮被看得不自在，微微偏过头，躲开了孔嬷嬷的视线。

盛纮被孔嬷嬷这一眼瞧得如芒在背，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满心羞愧。他心里明镜似的，孔嬷嬷这是在暗责自己平日里对林小娘过于宠溺，才让她这般没规矩。回想起墨姐儿平日里的种种行径，再想想孔嬷嬷方才一番有理有据的斥责，愈发觉得林小娘在教养上实在失职，平日里那些吟风弄月的情趣，到底比不得正经的涵养。盛纮越想越气，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盛纮你一边站着看罢，我和大娘子还有孔嬷嬷在这里，焉有你说话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