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抄，从午后抄至黄昏西下，眼瞅着已到了晚膳时分。孔嬷嬷却丝毫没有叫停的意思，她示意丫鬟点上灯，随后便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任由女孩们继续抄写。盛明兰只觉手臂阵阵发麻，每动一下都酸痛难忍，脑袋也昏昏沉沉，仿佛被一团乱麻缠绕。她抬眼环顾一同受罚的姐妹们，只见她们个个面色愁苦，仿佛吞下了黄连一般。其中，盛如兰小姑娘的模样最为焦急，她不断伸长脖子，向外张望着，眼神中满是对晚膳的期待，以及对结束抄写的渴望 。
屋外，来自府里各处的丫鬟婆子们，已悄无声息地候了许久，她们是来接自家姑娘去吃晚膳的。期间，她们轻声问询了好几次，声音中透着关切。此刻，女孩们又饿又疲惫，满心期待地抬头看向孔嬷嬷，眼神里写满了渴望，期盼能被允许去吃饭。可孔嬷嬷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是让小丫鬟出去回了句 “还未下课”。听到这话，五个女孩脸上原本闪烁的希望瞬间黯淡，无奈地纷纷低下头。盛明兰和盛漪兰心里更是委屈，默默吐槽自己无辜被牵连。又过了一会儿，孔嬷嬷看了看铜漏壶，然后转头，对身旁的丫鬟吩咐道:
孔嬷嬷去请主君大娘子另林小娘过来。
没过多久，盛纮夫妇与林小娘一同到来。盛纮那严厉的目光扫过，五个女孩下意识地齐齐缩了缩脖子。孔嬷嬷见状，连忙起身，将上首的正座礼让给盛纮和王氏。盛纮推辞一番后，才与王氏一同坐下。孔嬷嬷则端庄地坐到旁边的灰鼠靠背大椅上，随后又让人端来一个矮脚凳，放在下首给林小娘。林小娘微微欠身，却并未落座，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站立着。林小娘身姿苗条，举止盈盈婉约，身着木兰青双绣梅花锦缎外裳，尽显清雅秀丽之姿。她头上插着一支点翠白玉响铃簪，每一步轻移，便有清脆的叮咚声传来，悦耳动听，那股子风姿，竟将一旁珠翠环绕的王氏也比了下去 。
盛纮孽障，自己闯了什么祸，还不说来？！
盛纮目光扫过几个女儿，心中便知她们惹了事端，不由得眉头紧皱，语气低沉地喝道 。紧接着，他带着歉意看向孔嬷嬷。王氏眼神中满是焦急，目光在自己的三个女儿身上来回流转，可碍于场合，也不好贸然开口。林小娘则显得颇为沉得住气，只是静静地低头站立，未发出一丝声响。五个女孩大气都不敢出，谁也不敢吭声，气氛一时紧张到了极点 。
待众人一一落座，孔嬷嬷轻轻抬手一挥。身旁的四个小丫鬟，仿佛早已训练有素，动作整齐且利落。其中两个快步走出去，将外头的丫鬟婆子隔到数米之外；另外两个则迅速将凝香居正房的门窗一一关好。一时间，屋内只留下几个心腹贴身丫鬟，在旁侍奉 。
一切布置妥当，孔嬷嬷面带微笑看向盛纮，温和说道:
孔嬷嬷今日叨扰大家了，原本这事也无需惊动着这许多人，但既老太太托了我，我也不敢推诿延误，这才惊扰主君大娘子，且墨姑娘是养在林小娘屋里的，便连林小娘一同扰了。
盛纮听闻，赶忙拱手，态度谦逊:
盛纮嬷嬷有话请说，定是这几个孽障不省事，惹了嬷嬷生气。
边说边转头，目光带着几分威严，狠狠瞪向女儿们。那五个女孩被父亲的眼神一吓，忙不迭地往一旁缩去，大气都不敢出，屋内顿时一片寂静，只余紧张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孔嬷嬷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和声细语道:
孔嬷嬷说不上生气，只是姑娘们大了，有些是非却得辨一辨；烟儿，你过来，把今儿下午的事清楚的回一遍。
话落，孔嬷嬷身后走出一个小丫头。这丫头走到屋子中央，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接着便条理清晰地复述起下午那场吵架。别看这丫头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却口齿伶俐，声音脆亮清脆，将五个女孩吵架时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无误地转述出来，既没遗漏一个字，也没添油加醋。几个兰姑娘听着，回想起自己当时的言行，不禁满脸通红，羞愧得低下头，一声不吭，屋内满是尴尬与局促的氛围 。
待小丫头讲完，王氏心里犯起嘀咕，只觉这不过是小姐妹们之间的寻常拌嘴，嬷嬷此举实在有些小题大做。可盛纮的脸色却愈发阴沉，越听越怒，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压抑着熊熊怒火。话音刚落，盛纮猛地站起身，“啪”的一声，大力拍在案几上，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跟着晃了晃。他怒目圆睁，对着几个女儿厉声喝道:
盛纮你们几个孽障，还不赶紧跪下！
声音在屋内回荡，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吓得几个女孩浑身一颤 。
女孩们被盛纮的怒吼吓得浑身一颤，慌慌张张就要屈膝跪地，却被孔嬷嬷抬手叫住。孔嬷嬷目光温和，开口说道:
孔嬷嬷天冷地寒，别把姑娘们的膝盖冻着了。
语毕，她转头吩咐丫鬟，取来五个锦缎厚绒的蒲团，稳稳当当地并排放在地面上。随后，孔嬷嬷微微点了点下颚，示意女孩们这下可以跪了。盛明兰平日里鲜少下跪，实在是个生手，姿势歪歪斜斜，看起来颇为狼狈。孔嬷嬷瞧见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好心地上前，轻轻帮她调整姿势，嘴里还念叨着:
孔嬷嬷膝盖再往前一点，身子挺直咯。
盛纮怒不可遏，手掌如暴雨般狠狠拍在案几上，“啪啪”声响彻屋内，那吼声更是震得屋顶都好似跟着颤动。他满脸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颤抖着手指向下首跪着的女孩们，几乎是咆哮着:
盛纮孽障，孽障，你们如此不知礼数，胡言乱语，与那粗俗村姑何异，有何脸面做盛家后人，还好你们是姑娘家，这要是儿子，将来免不了要争家夺产的，岂不即刻便是兄弟阋墙之祸，罢罢罢，不如现下打死了了事！
盛纮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话音刚落，盛纮便大步迈向放置家法的地方，作势要去取家法惩戒。盛明兰和盛漪兰从未见识过家法，内心满是惶恐，却又带着一丝好奇，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起来。盛如兰年少懵懂，不知家法的厉害，虽也被父亲的怒火震慑，但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而盛华兰和盛墨兰却吓得脸色惨白，眼眶一红，泪水夺眶而出，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王氏瞧着丈夫盛纮盛怒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求情话语又被咽了回去，只能在一旁焦急地绞着手中的帕子，眼神满是担忧。她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孔嬷嬷，眼中尽是恳请之意。孔嬷嬷见状，嘴角挂着一抹和善的笑容，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又带着几分威严:
孔嬷嬷主君不必动气，一味处罚也不好，总得让她们知道自己哪里错了；我既为几个姐儿的教养嬷嬷，托大些说，也算半个师傅，不如让我来问问她们。
盛纮满脸怒容，胸口剧烈起伏，又满心愧疚地看向孔嬷嬷，言辞恳切:
盛纮嬷嬷涵养学问都是一流的，当初便是宫中的贵人您也是问得训得，何况这几个孽障，嬷嬷但问无妨。
孔嬷嬷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五个跪着的女孩，声如洪钟问道:
孔嬷嬷你们可知道错了？
几个女孩被这目光一盯，哪敢耽搁，忙不迭地齐声回应:
盛华兰（出嫁前）知道错了。
盛墨兰（小）知道错了。
盛如兰（小）知道错了。
盛明兰（小）知道错了。
盛漪兰（小）知道错了。
孔嬷嬷微微点头，紧接着又问:
孔嬷嬷那错在哪里？
此言一出，女孩们的脸色瞬间各异。有的紧咬牙关，似是心有不甘；有的抬手抹泪，满脸委屈；有的赌气别过头，一脸倔强；还有的直接傻在原地，不知所措。
盛华兰眼眶微红，轻咬着下唇，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盛华兰（出嫁前）女儿错了，不该训斥妹妹，没的惹出事端来，让父亲母亲生气操心了。
说罢，她微微低头，眼中满是自责 。
王氏心中没底，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盛纮，试图从丈夫脸上寻出些主意，可盛纮面色冷峻，毫无表情，叫人瞧不出他在想什么。孔嬷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略带深意的浅笑，将目光投向盛墨兰。只见盛墨兰浑身颤抖，就像风中飘摇的柳絮，显然是既恐惧又难过。她强忍着哽咽，带着哭腔说道：
盛墨兰（小）女儿也错了，不该与姐姐顶嘴。
说罢，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
孔嬷嬷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挑，旋即把目光转向盛如兰。盛如兰心里正憋着一股气，满是不情愿，别过头去，小声嘟囔道:
盛如兰（小）我不该与姐姐吵架。
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服气，脸上还挂着一丝倔强，虽认了错，可还是透着一股小孩子闹别扭的劲儿 。
紧接着，孔嬷嬷的目光落在了盛明兰身上。盛明兰满心无奈，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她搜肠刮肚，却怎么也想不出自己究竟错在哪里。小脸憋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盛明兰（小）我，我……我真不知道呀。
说着，还带着几分无辜与迷茫，眼睛里满是困惑 。
最后，孔嬷嬷的目光落到了盛漪兰身上。盛漪兰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些许迷茫，语气干脆:
盛漪兰（小）我也不知道。
那模样，仿佛对这场训诫摸不着头脑，一脸懵懂 。
盛纮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中翻涌的情绪。此前听小丫鬟细细复述事情的经过，他心里清楚，盛明兰和盛漪兰分明没做错任何事。既没有与人争吵，也未曾挑唆生事，反倒还出言相劝，可即便如此，依旧被牵连，双双跪在地上。瞧着那两个小人儿满脸稚气，模样可怜，盛纮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惜。他的目光又扫到盛墨兰，只见她哭得悲悲戚戚，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紧接着，盛华兰和盛如兰那几句冷言冷语又在他耳边响起，盛纮刚压下去的怒火“噌”地一下又冒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猛地伸出手，食指直直地指向盛华兰，怒声骂道:
盛纮你是长姐，年岁又比她们大许多，原指着你能照拂幼妹，以正范例，没想你竟如此刻薄，一点也不待见妹妹，将来嫁出去了，也是丢我们盛家的脸！
盛华兰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愤怒如汹涌的潮水般翻涌不息，指甲不自觉地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一道道发白的印子。她倔强地低垂着头，发丝有些凌乱地垂落在脸颊旁，即便满心委屈，也紧抿着双唇，一声不吭，不愿为自己分辨半句。盛纮余怒未消，脸上的怒容愈发浓重，转身将矛头指向盛如兰，猛地抬起手臂，食指狠狠指向她，厉声斥骂道:
盛纮你小小年纪也不学好，什么胡言乱语都敢说出来，什么叫‘跟谁学的下作手段，喜欢抢别人的’？墨姐儿是你姐姐，有做妹妹的这般和姐姐说话的吗？瞧着姐姐哭得厉害，也不知让一让，我没和你们讲过‘孔融让梨’吗？没教养的东西！
盛如兰本就像个一点就着的爆竹，平日里最是受不得委屈。一听父亲这般斥责，眼眶瞬间红了，满是不甘与委屈。她脖子一梗，毫不犹豫地大声顶嘴道:
盛如兰（小）什么好东西都要先给她吗？去年舅舅托人捎了一块上好籽玉给我做玉锁，可被四姐姐瞧见了，她哭了一顿，说什么自己没亲舅舅，爹爹就把那玉给她了！还有那回爹爹特意给大哥哥带了方田黄石做印章，也是半道被三哥哥截了去！爹爹为什么老是要我们让她？我不服，就是不服！
盛纮只觉一股血气直往头顶冲，气得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怒目圆睁，猛地抬起手，就要朝着盛如兰狠狠挥过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氏见状，脸色骤变，心急如焚地冲上前，整个人扑到盛纮身前，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苦苦哀求道:
王若弗主君好偏的心，这回孩子们犯了错，孔嬷嬷都是一视同仁，你却只骂我生的那两个，主君可是厌恨了我，不如我这就求去了吧？
一时间，屋内乱成一锅粥。林小娘垂着头，柔弱地拿手帕轻轻擦拭着眼角，看似无声落泪，可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泄露了她的委屈。盛墨兰更是哭得肝肠寸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抽抽噎噎的哭声在嘈杂中尤为刺耳，身子也跟着不断颤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孔嬷嬷坐在一旁，将这娘俩的表现尽收眼底，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她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茶碗，动作优雅，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噔”声。紧接着，她缓缓站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朝着盛纮微微欠身，和声说道:
孔嬷嬷主君请先别气，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错，只不过我正当着教养差事，份内要理一理，今日让主君大娘子这般动气，倒是我的不是了。
盛纮一听，赶忙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与歉意，急切说道:
盛纮嬷嬷，哪里的话，都是我治家不严，叫嬷嬷笑话了，好在嬷嬷与老太太是故交，于我们便如长辈一般，……好，还是请嬷嬷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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