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瓦的呜咽碾碎残雪,白鸢的绣鞋在冰砖上打滑,暖炉流苏甩碎一地银星。
她攥紧炉身的指尖陷进鎏金蝶纹,炉盖边缘的胡杨刻痕硌得掌心发疼。
那道蜿蜒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条烧红的细链拴住心跳,随着奔跑在掌纹间烙下热痕。
“卓娅!卓娅!”
她的呼喊撞在冷宫朱漆门上,铜环震颤惊落檐角冰棱。
碎响中,暖炉盖“咔嗒”轻跳,蝶形鎏金纹在雪光里碎成银鳞,恰如她鬓边歪斜的衔珠步摇,将慌张的影子投在结霜的窗纸上。
门内传来粗陶碗翻倒的脆响。
白鸢撞开门时,暖炉内的炭火星子明灭,映得卓娅转身的剪影忽明忽暗。
她腕间的胡杨木镯擦过门框,与白鸢掌心暖炉的刻痕在冷空气中划出相同的弧度。
“怎么了?”
卓娅的声音混着冷宫特有的潮气,却在触到白鸢冰凉的手腕时骤然发紧。
她的指尖抚过暖炉蝶纹边缘,凹凸的刻痕硌过指腹,像在触摸某种滚烫的秘密。
白鸢看见她眼底倒映着自己晃动的瞳孔,螺钿簪的碎光正落在蝶纹翅尖,恍若雪夜绽放的金盏。
更鼓敲了四声。
白鸢的喉间凝着未化的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炉盖胡杨纹的凹陷处,那里还留着卓娅昨夜暖手时的温度。
她望着对方素色棉袍领口若隐若现的蝶形暗纹,与暖炉上的纹样首尾相衔,忽然觉得所有的风雪都在这刻凝成了冰棱,悬在檐角等着坠落。
“你……”
她的声音轻得像炉中残烬,暖炉刻痕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话未说完已被风雪扯碎,卓娅的指尖却突然收紧,在她护甲的蝶纹上按出个苍白的印子。
冷宫的风卷着碎雪灌进门缝,吹得卓娅鬓边银线乱飞。
她盯着白鸢手中的暖炉,蝶纹中央那处刻刀留下的缺口,此刻正对着她腕间木镯的同位置凹痕。
某种冰凉的预感漫过全身,却在触到对方掌心的热时,化作炉中即将熄灭的炭。
明明灭灭,烫得人眼眶发紧。
“你做些准备……”白鸢的指尖在暖炉刻痕上划出急促的弧线,鎏金蝶纹边缘的凹凸硌得掌心生疼,像在临摹某种即将消逝的纹路。
卓娅望着她发间歪斜的衔珠步摇,那串本该垂在耳畔的珍珠此刻缠在鬓角,倒像是被风雪扯乱的归期。
“你的米阿……去世了。”
白鸢的声音沉进砖缝,尾音被炉盖流苏的晃动揉得破碎。
卓娅的指尖从暖炉蝶纹边缘滑向中央的缺口,那里是她刻刀滑脱留下的印记,此刻正硌着白鸢掌心的薄茧。
更鼓在远处闷响,她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与暖炉内炭块崩裂的声响重合,某种刺骨的寒意从尾椎爬向喉间,
“那我的米阿可给我留下了弟弟妹妹?”
“不……”白鸢的喉间哽着沙砾,暖炉的温度熨着两人相贴的掌心,却融不掉即将出口的话语,
“胎死……胎死腹中了。”
风雪突然灌进门缝,吹得炕头草席簌簌作响。
卓娅踉跄着抓住白鸢的手腕,护甲上的蝶纹硌得掌心发疼,却比不过心口漫上来的冷。
她怔在原地,睫毛剧烈颤动着,像是落了雪的蝶翼承受不住重量。
下一秒,眼泪便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像碎冰碴子砸在暖炉鎏金蝶纹上,溅起细碎的光。
她抬眸望向白鸢,眼底翻涌的悲怆几乎要将人溺毙,风雪灌进窗纸的缝隙,在她眼尾割出红痕,却比不过那句“胎死腹中”碾过心脏的疼。
“白鸢……”
她的声音碎在风雪里,指尖掐进对方手腕的力道却越来越紧,像是要把最后的温度都攥进骨血里,
“在这世上,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尾音突然哽在喉间,像被炭火烧焦的丝线,断得七零八落。
更鼓第五声闷响传来时,她突然紧紧抱住白鸢,素色棉袍下的脊背在颤抖,像片被风雪揉皱的枯叶。
暖炉的流苏垂落在两人相贴的胸前,银星似的穗子扫过卓娅颤抖的肩膀,炉内残炭发出“噼啪”轻响,恍若心碎成齑粉的声音。
“我在除夕夜……”
她埋进对方绣着白鸢纹的衣袖,眼泪浸透了衣襟,“失去了我的至亲啊……”
哭声混着冷宫的潮气涌出来,惊飞了檐角栖息的寒鸦。
腕间胡杨木镯的缺口硌着白鸢腰间的玉佩,恰如心口缺了一块的空洞,风灌进去,都是刺骨的冷。
白鸢手中的暖炉盖“咔嗒”轻响,蝶形鎏金纹在卓娅的泪光里模糊成一片金箔,炉内火星明灭。
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在结霜的窗纸上忽大忽小,像两株在寒冬里相互依偎的枯树,枝桠缠在一起,却挡不住漫天风雪。
“不要……”
卓娅的指尖抠进白鸢后背的衣料,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最后一丝温暖,
“不要让我连这点血脉都失去……”
话音未落便被呜咽绞碎,暖炉刻痕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却比不过心口漫上来的,比冷宫砖地更冷的寒意。
风雪在门外呼啸,吹得朱漆门吱呀作响,却吹不散屋内两个身影交叠的颤抖。
卓娅鬓边的银线沾了泪,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像未化的残雪。
而白鸢发间歪斜的衔珠步摇,此刻正垂落在卓娅后颈,珍珠随着哭声轻晃,恍若坠落的星子,要将这夜的悲怆都缀成永恒。
白鸢的手臂骤然收紧,绣着冰裂纹的缎面袖口蹭过卓娅肩头的补丁,暖炉的鎏金边缘硌着两人相贴的肋骨,却抵不过胸腔里翻涌的热意与寒意。
她的指尖深深扎进对方棉袍下突出的脊骨,像抓住一根在风雪中飘摇的枯枝。
“卓娅……卓娅……”
她的唇贴在对方冻得发红的耳尖,唤声被呵出的白气揉碎,混着卓娅发间的雪水味。
暖炉内的炭块突然崩裂,火星溅在结霜的窗纸上,转瞬即逝,如同她们在这深宫里彼此取暖的光阴,脆弱得让人心惊。
腕间的胡杨木镯与暖炉刻痕在相贴的掌心压出重叠的凹印,像是命运在她们骨血里刻下的孪生纹路。
恍惚她又看见母亲临终前苍白的脸,那时她也是这样抱着逐渐冰冷的躯体,徒劳地想用体温焐热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卓娅,就像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小时候的自己。
一滴泪突然砸在卓娅后颈的碎发上,比沸水更烫。
白鸢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泪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卓娅素色衣襟的蝶形暗纹中央,恰好补上暖炉刻痕那处缺口。
更鼓在远处敲出第六声钝响,炉盖流苏的银穗扫过她们交叠的手腕,将两道颤抖的影子投在结满冰花的窗玻璃上。
像两朵被风雪揉皱的金盏花,花瓣贴着花瓣,却抵不住蕊心深处的空茫。
风雪在檐角凝成冰棱,沉甸甸地悬着,却迟迟不肯坠落。
暖炉内的残炭彻底熄灭,唯有卓娅的哭声仍在空荡的冷宫里回荡,与白鸢隐忍的抽噎交织,像两根缠在一起的冰丝,在寒夜里织就一张再也挣不脱的网。
卓娅的身子突然蜷得更紧,指尖几乎要掐进白鸢后腰的皮肉里。
她埋在对方颈窝的脸蹭过沾着雪粒的鬓发,含混的呼唤像浸了冰的碎玉,在齿间反复碾磨,
“米阿……米阿……”
尾音拖出的颤音撞在白鸢锁骨上,惊得炉盖流苏的银星簌簌掉落,恰似母亲临终前落在她手背上的泪。
“米阿……”卓娅突然仰起脸,睫毛上凝着的泪珠子滚进眼角细纹,映得瞳孔里跳动的炉火碎成金箔。
她唇色青白如窗纸上的霜,却固执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每唤一声,就能从记忆里抠出母亲的温度。
卓娅的指甲深深掐进暖炉鎏金蝶纹的缺口,滚烫的恨意混着泪火在血管里翻涌。
她恨燕帝的龙袍上绣着吞尽胡杨的赤龙,恨战乱将漠北的沙砾吹进紫禁城的琉璃瓦,恨宫人看她时像看块沾了血的碎玉。
可此刻掌心碾过的,却是燕帝女儿后颈的碎发。
多可笑啊,她在冷宫的破炕上数着更鼓,数着米阿被拖走时衣摆掠过青砖的声响,数着自己腹中胎儿停止跳动的时刻,而唯一能焐热她指尖的,竟是仇敌骨血里长出的枝桠。
白鸢鬓边的衔珠步摇还沾着宫墙的雪,那是卓娅曾在胡杨林见过的、被马蹄碾碎的月光,此刻却化作她睫毛上的寒霜,让她在恨意里溺毙时,偏又贪念这丝冷冽的暖。
“为什么是你……”
她的唇贴着白鸢锁骨的旧疤,尝到咸涩里混着的香气,那是宫墙深处飘来的、属于仇人的气息。
恨意让她指尖发抖,却又忍不住用指腹摩挲对方后颈的红印,像米阿生前安抚受冻的羊羔。
她恨自己贪恋这抹温度,恨这温度偏偏来自龙椅上那双手的延续。
可更恨的,是这深宫里除了这双手,再无第二双手愿为她挡住风雪。
暖炉彻底冷透了,蝶纹缺口在掌心压出青紫色的印子。
卓娅盯着白鸢发间歪斜的步摇,忽然觉得那串珍珠垂落的弧度,像极了米阿临终前从眼角滑落的泪。
同样是金枝玉叶,一个死在杖下,一个活在囚笼,而她们的纠缠,早在胡杨木刻进蝶纹的刹那,就成了解不开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