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木门闭合的声响惊落檐角残雪,白鸢刚转过回廊,便见盏歪扭的羊角灯从转角处跌跌撞撞晃出来。
白枫踩着绣鞋在积雪里跑,月白羽裙沾满细雪,鬓边银蝶步摇勾着半片冰棱,手中灯笼上歪歪扭扭画着两朵莲花,墨色不均的花瓣边缘还留着指甲刮过的痕迹。
“姐姐!”白枫气喘吁吁刹住脚,灯笼光把她鼻尖冻得通红,“我听见舆夫说父皇把清单上的‘生辰’圈回来了……”
她望着白鸢袖中露出的手炉,忽然捉住对方的手腕,指尖触到隔着狐裘仍未散尽的凉意,“暖阁里炭火太燥,你又没戴手炉套吧?”
白鸢望着妹妹发间的冰棱,伸手替她摘下来,指尖掠过她鬓角碎发时,触到一片比雪更凉的温度。
远处更鼓声声,惊起檐角寒鸦,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暖阁里,燕帝朱笔下重新圈起的“生辰”二字,此刻在妹妹亮晶晶的眼底,比任何鎏金都暖。
“无妨,你的生日宴不会与除夕一同庆祝。”她指尖划过灯笼上的莲花,墨痕在暖光里洇开,倒像真的开在雪地里,
“父皇允了单办,你可以摆你喜欢的宴席。”话到此处本欲顿住,白鸢指尖摩挲着灯笼上未干的墨痕,却见妹妹睫毛忽地颤了颤。
去年除夕宴上,白枫正是攥着她这般的灯笼穗子,躲在她身后数金箔灯上的莲花纹,掌心汗湿了绢帕也不肯抬头。
鎏金铜钟撞响时,那声“姐姐”还黏在她耳坠上,此刻却见眼前人鬓边冰棱化了水,顺着银蝶步摇往下淌,倒像怕极了却又强装欢喜的模样。
她忽然伸手捏住白枫冻红的耳垂,将“怕吵”二字咽回喉头:“就按你前年在御花园搭的琉璃架来摆吧,你总说梅花落在琉璃盏上像星星碎在糖霜里。”
雪粒子扑在灯笼纸上沙沙响,映得白枫眼底亮堂堂的,那盏画着莲花的羊角灯在她手里轻轻晃,绳结上的金箔残片跟着打转——原来这孩子不是不爱热闹,只是每回都要攥紧她的袖口,才敢望一眼烛火通明的宴席。
“记得让小厨房在席角支暖炉。”白鸢指尖划过妹妹裙角的雪渍,忽然想起去年此时,自己也是这样替她暖着冻僵的手指,听她躲在屏风后数来宾的玉佩叮当声。
“你若嫌会有其他人,便在主桌旁添道嵌贝屏风,我坐你左手边,替你数每碟点心的梅花印子。”
灯笼光映得白枫唇角笑涡浅淡,像朵初绽的梅蕊沾了雪,却终究没摇头——原来这宫里的宴席从来不是金箔耀眼,而是有人肯为她在热闹里辟出一方,只属于姐妹俩的、落满灯花的角落。
白枫的睫毛倏地垂下来,灯笼在手中晃出细碎光斑:“其实我刚才在想,”
她忽然抬头,眼尾沾着的雪粒子被灯笼烘成水珠,“若真要合办也没关系,只要姐姐坐在我身边,帮我挡住那些刺人的金箔灯就行。”指尖绞紧灯绳,绳结上缠着半片没撕干净的金箔,
“不过现在好了,我们可以像往年一样,在廊下挂羊角灯,让小厨房烤梅花酥……”
雪粒子忽然扑簌簌落下来,打在灯笼纸上沙沙响。
白鸢望着妹妹被雪水洇湿的裙角,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白枫才十三,总爱攥着她的袖子跟在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银鱼。
如今小银鱼长大了,却仍会在雪天里揣着暖炉等在廊下,等她从燕帝的算计里挣来半分体面。
“你是我的妹妹啊。”白鸢替她拢了拢被风雪掀开的披风,忽然看见灯笼背面歪歪扭扭写着“平安”二字,墨迹新鲜,像是刚画的。
“生辰那日,我们就在每盏灯上写个字,你写‘安’,我写‘宁’,挂在母妃旧宫的檐下——”
喉间轻哽,终究没说“就像她还看着我们”,只指了指灯笼,只是说“让风一吹,满廊都是我们的字。”
白枫猛地抬头,唇角扬起笑涡:“还要让小厨房煮糖蒸酥酪!”
她忽然拽着白鸢的袖子往偏殿跑,灯笼上的莲花在风雪里明明灭灭,“我偷偷攒了三个月的月例,买了新的瓷盏,这次不会再让奶娘发现啦!”
雪越下越大,她的银蝶步摇在灯笼光里忽闪忽闪,像只怕冷的小雀往白鸢身边蹭了蹭。
宫道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在积雪上摇曳。
白鸢任她牵着跑,掌心被攥得发疼,却忍不住笑了——原来这宫里的金粉与算计,终究抵不过妹妹手心里的温度,抵不过一盏歪扭的羊角灯,抵不过那句被风雪吹散的、带着糖霜的“姐姐快些”。
雪粒子落在她发间,却像撒了把星子,亮在这深冬的夜里,亮在妹妹为她燃起的灯花里。
远处传来更鼓,白枫忽然拽着她的袖子往偏殿跑,灯笼上的莲花在风雪里明明灭灭,
“快走快走,我藏了盒蜜饯在你暖阁,是用你去年教我的法子腌的!”雪粒子落在她发间,像撒了把碎钻,却比任何东珠都亮。
白鸢任她牵着跑,掌心的刻痕被拽得发疼,却忍不住笑了——原来这宫里最真的体面,从来不是金粉铺就的宴席,而是妹妹眼里,那簇为她而燃的、歪歪扭扭的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