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归宫已值葭月尾,宫墙虬枝尽着素妆,唯鎏金铜铃悬雪叮当,应和着内务府舆夫肩舆上朱漆箱笼的碰撞声。
白鸢斜倚暖阁缠枝莲纹软榻,鎏金手炉托于掌心,炉面牡丹纹在炭息间流转暖意,她跟着燕帝踏入暖阁。
檐角新挂的赤金流苏扫过她鬓边,将案头《除夕宴备办清单》上的“二公主生辰”五字映得忽明忽暗——那行字被红笔粗暴地划了斜线,墨痕渗进纸页,像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
“本想给枫儿单办生辰宴的,”燕帝掀开明黄缎面的暖手炉,腕上三串东珠在炭火光里晃出细碎光斑,“偏这趟秋狩走得远了些,回宫时眼看就腊月了——”
他指尖敲了敲清单上“双庆同宴”的朱批,金丝绣的云纹袖口拂过“缩减用度”的条目,
“倒不如合在除夕一道,热闹又吉利,省得你们姐妹俩多费心思。
白鸢盯着他新换的嵌宝玉带——分明是猎场上猎获大虎后,特意命匠人连夜赶制的,玉板上的虎纹还沾着新鲜的金粉。
案角摊开的内务府底册里,“皇帝冬猎赏赐”一栏列着十八份和田玉摆件,而“二公主生辰例赏”处只画了个寒酸的墨点。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白枫生辰,燕帝也是这般“体贴”,说“待春日花朝再补”,可花朝节时,满殿的珍宝都不知去了哪儿。
“晚个屁。”她望着燕帝鬓角那抹精心修饰过的银霜——分明是用铅粉描的,却偏要做出为国操劳的模样,指甲不知不觉掐进掌心。
暖阁里飘着新熏的沉水香,混着燕帝衣袍上的龙涎香气,熏得人发闷。
她忽然听见自己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忙用绣帕掩了唇,目光却落在被划掉的“生辰”二字上,眼神晦暗难懂。
“不想花钱便明说,” 她暗自腹诽,指尖划过案头《除夕宴备办清单》上“缩减用度”的朱批,墨痕在鎏金笺纸上洇出冷硬的边。
“何苦拿‘吉日同庆’的虚话来粉饰——” 目光扫过燕帝新换的嵌宝玉带,玉板接缝处的金丝在火光下明灭,像极了他话里藏着的算计,
“这宫里的银钱账,算得比冬至的冰还要冷。” 绣帕掩住唇时,帕角白枫手绣的雪梅蹭过掌心,针脚间残留的香粉气息,忽然比满室沉水香更教人清醒。
“恶心。”
这两个字在齿间转了转,最终化作一声被炭火声吞掉的气音。
唯有案头被划掉的“生辰”二字,在赤金流苏的光影里,像道永远晾不干的泪痕。
目光再次落在内务府底册上,“皇帝冬猎赏赐”栏里的十八份和田玉摆件刺得人眼疼,而“二公主生辰例赏”处那个寒酸的墨点,此刻倒像是燕帝随手落下的笔误。
可她知道,这宫里从没有笔误,只有算得清楚的利弊,和永远称不上“公平”的权衡。
鎏金手炉的暖意煨着掌心,白鸢盯着燕帝腕间东珠在炭火中明灭 忽然想起三岁那年霜降,母妃寝宫的窗棂上凝着冰花。
她趴在乳母肩头,看见燕帝握着母妃的手,明黄袖口拂过床沿时,露出半幅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后来宫人说,那是三皇子的生母所绣,却被燕帝盖在母妃腕上,偏要让太医们都看见“帝后情深”。
“您总说母妃去了蓬莱仙境,”她盯着燕帝腕上东珠在炉火中明灭,忽然想起每年忌日,燕帝都会在灵前落下三滴泪,恰如其分地砸在青玉香炉前的丝帕上,洇出工整的圆斑。
“可宫人私下说,她断气前把您赏的金镶玉镯吞进肚里,血沫子染红了领口的缠枝莲纹——”
炭块突然迸裂,火星溅在手炉边缘,烫出焦痕。燕帝的指节重重叩在《除夕宴备办清单》上,金丝云纹袖口拂过“缩减用度”时,带起的风让白鸢鬓边碎发乱飞了。
“二妹今年生辰若与除夕并办,”她盯着清单上被划掉的“生辰”二字,墨痕在赤金流苏下泛着血光。
“日后史书若记‘公主诞辰与贺岁同宴’,怕要教后人说,”
她喉间轻哽,却故意放软声调,“说皇室连份像样的生辰例赏都要从年节里抠,倒衬得当年母妃灵前的金箔纸马,都比这真心实意些。”
燕帝的眉峰跳了跳。他最在意的从来不是生辰宴的繁简,而是朝上朝下的风评——当年母妃殁后,他连摆七日流水席,不过是要让天下人说句“圣主重情”。
此刻他盯着白鸢手中的鎏金手炉,忽然想起这炉子原是母妃宫里的旧物,炉底那道浅痕,还是他某次发脾气时用玉扳指磕出来的。
“你小孩子家的,”燕帝声音发沉,玉带上的虎纹金粉簌簌落在清单上,“倒会拿旧事编排人。”
白鸢抬眼时,睫毛上凝着暖阁炭火熏出的细雾,指尖轻轻划过“缩减用度”的朱批。
“那年守灵,您说母妃在天上看着,要我们姐妹和睦。”她望着燕帝腕间东珠在炉火中明灭,喉间轻哽,“二妹生辰若合在除夕,满殿喧哗,哪里容得她好好摆上母妃宫里的旧盏?”
燕帝握笔的手顿了顿。灵前那些被御史们夸赞的“伉俪情深”戏码,此刻正随着白鸢的话在他眼底晃成光斑。
他笔尖在“双庆同宴”上划出歪斜的红线,终究在“二公主生辰”旁添上“照例置办”,朱墨比先前重了三分,像是要盖住曾经的斜线。
“例赏从内务府旧账支。”他甩袖时,玉带上的虎纹撞在桌沿,惊落几星炭火,“别耍花样。”
白鸢福身时,手炉底的刻痕硌着掌心。清单上未被划掉的“生辰”二字在赤金流苏下明明灭灭,像极了记忆里母妃寝宫那盏小银灯,虽弱,却在雪夜里亮得执着。
就像此刻,她为妹妹挣来的这点体面,哪怕带着帝王算计的冷意,终究是暖的。
燕帝起身时,玉带擦过她发梢,金粉落在她袖口的缠枝莲纹上。
白鸢盯着他新换的嵌宝玉带,忽然想起母妃出殡那日,棺椁四角系着的鎏金铃铛——那时她才三岁,却记得铃铛声比今日内务府舆夫的铜铃更响,因为每只铃铛里都灌了半颗东珠,是燕帝特意让人放的,只为让送葬队伍经过朱雀街时,声响能传得更远。
“这宫里的体面,”她望着案头重新工整的清单,指尖抚过“生辰”二字,忽然轻笑一声,“到底还是要用金粉铺的。”
炭盆里的沉水香突然燃尽,腾起最后几缕白烟,像极了母妃棺椁升起时,那抹转瞬即逝的冷雾。
有些事,从她三岁那年看见燕帝在灵前落第三滴泪时,就已经懂了。
这宫里的真心,从来都藏在帝王的算计里,要靠自己,从金粉堆里一点点扒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