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枫与姬贵相视一笑，默契如同藤蔓般在彼此心间缠绕生长。

霜枫似火，银杏流金，松柏凝翠。

她们于丛林中奔驰着。

当第一缕晨曦刺穿林霭时，白枫的剑穗正扫过一丛沾满夜露的蕨草。

露珠坠落的轨迹在姬贵刀锋上碎成星芒，刀身映出猛兽瞳孔收缩的瞬间——那对琥珀色的竖瞳正倒悬着整个秋日的斑斓。

虎啸第三次撕裂空气时，腐叶下的蚁穴轰然塌陷，惊起数万工蚁如黑烟升腾，在光束中织成一张颤动的罗网。

"东南枝！"

白枫的娇叱混着银铃碎响，腕骨急旋时剑穗在空中划出北斗七星的轨迹。

姬贵足尖已点在她横架的剑脊之上，玄铁战靴与剑身相触的刹那，竟迸出七点青蓝火花。

猛虎扑空的獠牙离白枫咽喉仅三寸，她能看清牙缝里嵌着的半片鹿耳，那茸毛尖端还凝结着前夜月华。

姬贵的刀自九霄坠下时，西风正卷着万千金叶穿林。一片银杏擦过刀刃的锋棱，十二斤重的玄铁刀忽然化作绕指柔，刀尖轻挑金叶如拈花——那片叶子竟生生钉入虎目三寸。

猛虎摆首的瞬间，白枫的红衣已如蛇蜕般贴着虎脊游走，剑锋刮擦鳞甲发出的声响，恰似百枚古钱坠入冰潭，每一声都敲碎潭底封印的往事。

"第七椎骨，斜刺三寸。"

姬贵的喘息带着铁锈味，刀背格住虎掌的瞬间，玄铁与兽爪相撞迸出紫红火星。

白枫的剑却违反祖训直取心窝——那里刚被刀风掀开的皮毛下，赫然露出婴儿拳头大的旧疤，粉嫩如初生芍药的蓓蕾。她忽然想起她曾见过，姬贵卸甲时锁骨处同样的伤痕。

当白枫的剑第三次刺入旧伤时，虎血已染红整片榉木林。那些飞溅的血珠落在蛛网上，将晨露浸成玛瑙珠串；溅在倒伏的蕨类上，像极了绣娘失手打翻的胭脂盒。最艳丽的一滴正悬在姬贵睫毛，随她挥刀的动作摇曳欲坠。

"坤宫，断尾。"

白枫的提醒晚了一步。钢鞭似的虎尾扫过姬贵腰侧，玄甲应声碎裂，露出内里素白中衣。那抹白刺痛了白枫的眼。

红衣突然暴起三尺红芒。白枫弃了剑招，徒手抓住虎尾鳞甲，指尖深深嵌入骨缝。这个动作让她整条右臂皮开肉绽，却为姬贵赢得瞬息之机。玄铁刀贯入虎口的刹那，白枫看见姬贵唇间溢出的血沫——那是咬碎舌尖激发的血气。

垂死的猛兽爆发出最后的神力，将二人掀入积满腐叶的泥坑。白枫的后背撞上树根时，姬贵正压在她胸前，玄甲与红衣的系带绞缠成结。虎尸倾倒的阴影笼罩下来，她们在濒死的喘息中看见：虎目渐渐扩散的瞳孔里，倒映着她们交叠的身影，恍若上古岩画上的连体神祇。

"松口..."

"松口！"

白枫的尾音被虎尾扫断的枯枝刺穿，姬贵齿间铁腥翻涌，却见猛虎垂死挣扎的爪风已至白枫背心。

玄铁刀斜劈入地，姬贵借力腾空，竟用后背生生接下这记爪击——金铁交鸣声中，三道爪痕穿透护心镜，在她脊背绽开血色冰裂纹。

白枫瞳孔骤缩，红衣翻卷如烈焰焚天。她弃了剑柄，徒手攥住虎尾倒刺，骨节因发力而泛白。

猛虎吃痛回首，獠牙擦着她颈侧掠过，削断一绺青丝。

那发丝未及落地，姬贵的刀已裹着破空声劈入虎颈，刀身没入三寸时虎骨骤然夹紧，震得她虎口迸裂。

腥风卷着腐叶扑面，白枫突然旋身倒挂，双腿绞住虎颈。红衣翻飞间，她竟以身为锁，将猛兽头颅死死扣向地面。

姬贵趁机抽刀，刀锋与骨缝摩擦出令人牙酸的锐响。当玄铁刀再次举起时，刃上已凝着七道冰棱——那是她将内力催至极致，将夜露凝作寒霜。

"破！"

刀落如雪崩。虎颈爆开冰晶与血雾的旋涡，白枫趁势抽出腰间软剑，剑锋贴着姬贵刀背游走，在冰火交融处划出璀璨星河。

剑尖刺入旧疤的刹那，姬贵忽然旋身，将白枫护在怀中，任由虎爪撕开自己左肩皮甲。

血珠溅上白枫睫毛，她看见姬贵痛楚却温柔的笑。这笑意点燃了她眼底星火，软剑陡然绷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贯穿虎心。

垂死兽吼震落满树霜枫，姬贵在漫天红雨中揽住白枫后仰的身躯，刀柄撑地划出三丈沟壑，最终撞上青岩才止住退势。

岩缝间渗出的山泉混着血水，在她们交叠的衣襟上蜿蜒成河。

白枫扯下沾血的护腕甩在青石砖上，抓住姬贵翻卷的箭袖裂口。

小将军玄铁护颈映出她咬开金疮药瓶的动作，二公主带着薄茧的指尖正压住对方锁骨处渗血的擦伤，药粉混着汗珠凝成暗色痕迹。

"甲片。"姬贵突然半跪，青铜护膝碾碎两片枫叶。

她扯开白枫翟衣腰侧的皮扣，被虎爪撕出裂痕的软甲露出三寸泛青的淤痕。远处禁军搬运箭矢的车轮声里，小将军的护腕擦过公主后腰，将药油抹进那道旧伤。

白枫的耳坠扫过对方正在系紧的臂缚，突然伸手拽开姬贵胸甲右侧的卡榫。

玄铁甲片坠地的闷响中，她撕下衬裙内层的素绢，裹住小将军被弓弦割破的虎口。

白枫的指尖拂过姬贵裂开的虎口，将素绢缠绕第三圈时忽然收力。

姬贵手腕轻颤，血珠渗过绢布在对方指腹印出红痕。两人同时松开又同时握紧，绷带在掌心勒出浅浅褶皱。

回到猎场的青石板路，姬贵落后半步托着白枫手肘。公主翟衣下摆每晃动一次，将军护腕便不着痕迹地抬高半寸，替她挡开横斜的断枝。

穿过箭阵时，白枫忽然侧身，用袖中软帕抹去姬贵后颈将凝的血痂，帕子收回时叠成了方胜状。

暮色漫过箭楼时，姬贵解开披风铜扣。玄色织锦刚要落下，白枫已伸手接住，顺势抖开覆在两人膝头。

她们并坐在观猎台最末阶，看着禁军搬运虎尸的火把在百步外明明灭灭。

白枫将暖手炉塞进姬贵臂弯，换走了她握着半日的冷箭簇。

回程的马蹄声自远而近，白枫突然伸手。姬贵会意解下臂缚，露出白日里公主包扎的素绢。

染血处被新绣的银线覆盖，针脚细密地勾出两片并蒂枫叶。将军指腹摩挲着纹样，抬眼时正撞进公主沉静的眸光里。

禁军来迎时，她们已各自整理好衣冠。白枫踏上玉辇前顿了顿，腰间鸾佩轻轻擦过姬贵未愈的腕伤。

白枫红衣似燃烧的朝霞，姬贵玄甲如凝固的夜色，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割裂秋风，惊起满地斑斓的落叶。

燕帝冕旒垂珠轻晃，苍劲的声音震落松枝积雪："取武库来！"

白枫垂首时，簪头垂落的流苏扫过姬贵染血的护腕。御赐的金丝缠绕红宝簪，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光斑，恰似昨夜虎目里映着的残火。

侍从捧来的五色绫罗翻涌如霞，却不及她腰间软甲裂口处透出的素绢刺目——那是撕碎替姬贵包扎的里衣。

"末将叩谢圣恩。"姬贵屈膝的力度震飞三片银杏，新赐的玄铁长刀横在膝前，刀鞘纹路竟与白枫剑柄缠着的绷带走向一致。当侍从呈上雕弓，她握弓的手指微微蜷缩——昨夜正是这只手，被白枫攥着拉满三石强弓。

秋风掠过赏赐的翡翠项圈，碧水般的玉坠轻碰白枫颈侧旧伤。她忽然抬眸，正撞见姬贵凝视新盾的目光——那面玄铁圆盾边缘的云雷纹，与她护腕内侧暗绣的纹样如出一辙。

"谢陛下隆恩！"两人的声音撞碎林间残雾，惊起群鸟掠过满地霜枫。白枫起身时，新赐的绫罗下摆拂过姬贵刀鞘，在玄铁上拖出一道朱砂色的尾迹。

太子白璟含笑而立，"二妹今日当真是一鸣惊人。"

他指尖轻叩腰间佩剑，金丝缠柄映着朝阳泛起碎金。

白斐盯着白枫发间新簪，那晃动的金珠仿佛化作冷宫窗前的铜铃。每个字都似从齿缝里挤出来："皇妹...当真好本事。"

“是啊，这么如此看来，常年习武的二皇兄道歉还真是不如我了。”白枫语气中讽刺意味不减。

藏在袖中的手已掐出血痕，指甲缝里沾着碾碎的银杏叶。

「不过是一介女流和一个武将，竟能得父皇如此厚爱！」他盯着姬贵甲胄折射的冷光，舌尖尝到铁锈味，原是咬破了腮肉。

白枫转身时剑穗扫落枫叶，正巧盖住白斐靴尖碾出的土坑。

她指尖拂过翡翠项圈，玉坠轻碰锁骨处结痂的爪痕："皇兄谬赞，毕竟在皇妹看来，能够降服猛虎可确实比那三寸不烂之舌要有用的多。"

尾音清越如冰泉破冰，震得白斐后槽牙发酸。

姬贵抱拳时新甲铿然作响，掌心血痕未愈的纹路，竟与刀柄缠绳的走势暗合。

秋风掠过她染血的护腕，替白枫挡虎爪时，血珠溅在甲片上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暮色漫过猎场时，白枫新赐的绫罗下摆拂过玄铁刀鞘，在冷光里拖出胭脂色的残影。

2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