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血脉之书
月光穿过黄玫瑰园的缝隙,在殷秋手中的书本上投下蛛网般的影子。自从逃离那场诡异的晚餐后,那本《殷秋的一生》就开始发生异变——封面的烫金标题逐渐褪去,露出底下被掩盖的原始书名:《伊登斯·德拉索恩斯与东方来客》
"找到什么了?"卢卡凑过来,小辫子扫过殷秋的肩膀。他和伊索已经在花海中央等候多时,身旁放着从约瑟夫那里借来的古董煤油灯,玻璃罩上刻着精细的华夏云纹
殷秋用指尖轻触书页边缘,那些被庄园主篡改过的文字正在月光下剥落,露出底下泛黄的原始纸页。"我的过去..."........."或者说...另一个我的过去?"
书页上的插图显示出一座法式庄园,但门廊上挂着红灯笼;一个银发女子(毫无疑问是玛格丽特)正牵着混血小男孩的手,孩子胸前别着一朵黄玫瑰,而女子另一只手捧着一本《梦溪笔谈》
"老天..."卢卡叹息"这绝对是庄园里最正常的藏书了——如果...忽略它正在流血的话"
确实,当殷秋翻到描述"伊登斯五岁生日"的章节时,纸页边缘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金色光泽——和他的血液一模一样
伊索突然按住殷秋的手腕:"听"
花丛深处传来衣物摩擦的沙沙声。约瑟夫的金发出现在夜色中,他今天罕见地穿着便装,手中捧着一个雕花檀木盒。"抱歉耽搁了...刚甩掉夜莺的追踪"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把沾着泥土的银质小刀、几封泛黄的信件,以及...
"母亲的日记..."约瑟夫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皮质笔记本,封面上用中文和法文并列写着《玛格丽特·东西杂记》,"姑姑生前最爱记录两种文化的交融...尤其是和您父亲的故事。"
殷秋——或者说伊登斯——接过日记时,书中的混血小男孩画像突然对他眨了眨眼,与此同时,《殷秋的一生》中渗出的一滴血落在日记封面上,瞬间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血书认亲..."约瑟夫轻声念出一个中文成语,显然是从姑姑那里学来的,"您真的准备好了吗?知道真相后,您就再也回不到'只是殷秋'的状态了"
殷秋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远处庄园主塔楼的窗户,那里依然亮着诡异的红光。恍惚间,他想起现实世界中的自己——那个选择在黄玫瑰花海中结束生命的中国少年。即使在这个奇幻的庄园里,他依然保持着黑发黑眼的华夏特征,说着流利的中文,骨子里刻着对饺子、古诗和二十四节气的亲切感。
"我说过,我从来都只是殷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黄玫瑰胸针,"但我想知道...伊登斯的故事"
约瑟夫点点头,用银刀轻划自己的手掌,血滴落在日记本上:"以血唤血,以魂唤魂..."
日记自动翻到中间一页,玛格丽特娟秀的字迹浮现出来:
"光绪二十三年春,遇见了我的北斗星。他叫我'玛格丽特'时总带着奇特的音调,像是把每个音节都放在茶水里浸过。伊登斯今天第一次写会了父亲教他的汉字——'家'。这孩子天生流着两种文明的血液,当他用中文叫我'母亲',用法语喊'Papa'时,我确信上帝创造混血儿就是为了证明世界的广阔..."
随着阅读,殷秋眼前闪过不属于现世记忆的画面:一个穿长衫的中国男子在葡萄架下教他写毛笔字;母亲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哼唱"床前明月光";约瑟夫的父亲——严肃的德拉索恩斯伯爵——皱着眉头看他用筷子吃法国菜...
"等等"卢卡指着其中一页,突然严肃"这里提到'复活仪式'"
确实,在日记后半部分,玛格丽特记录了一个可怕的发现:
"伯爵偷看了我的研究笔记。他坚信东方人的血液能激活黄玫瑰的复活属性,然后,在满月夜绑架了附近的中国劳工...必须阻止这场暴行,哪怕用上那个禁忌的相中世界术法..."
下一页被大量干涸的血迹覆盖,只能辨认出几个字:
"伊登斯...逃...找...父亲..."
"所以那场火灾..."殷秋抬头
"是姑姑为保护您和您父亲制造的障眼法。"约瑟夫轻声说,"她用相中世界术法将你们暂时'藏'在照片里,打算等风波过去再恢复。但伯爵提前烧毁了照片..."他闭上眼睛,"我们一直以为您灰飞烟灭了,直到...”他面向殷秋“您在百年后以'返生者'姿态出现在同一片花海之中"
伊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远处传来夜莺的鸣叫,比平时急促得多。
"没时间了"约瑟夫合上日记,"庄园主已经发现我们在这里,您必须做出选择了—"他拿出一个小巧的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中法双语铭文:"时间是最好的作者,也是最差的编辑"
"选择?"殷秋皱眉。
"血液选择"约瑟夫指向书中最后一幅插图——小伊登斯站在岔路口,左边是埃菲尔铁塔,右边是长城,"庄园主正在用游戏规则改写您的血脉记忆,如果您选择完全觉醒德拉索恩斯家族的力量,就能对抗他,相反,您会逐渐遗忘中国血统带来的那部分自我,那么,您的选择是?..."
书页上的小伊登斯突然动了,他先指向铁塔,又犹豫着转向长城方向,最后苦恼地蹲在地上画圈
殷秋看着这个画面,突然笑了,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钢笔(现实中作为中国学生最珍视的礼物),在书页空白处写下两行字:
"华夏血脉非选择,而是我之根本。
德拉索恩斯的月光,永远照不亮黄河的波涛。"
字迹刚落,整本书突然剧烈震动。所有篡改过的页面纷纷脱落,露出原始的文字——现在书名清晰可见:《混血儿的自我认同》。插图也变了,小伊登斯欢快地奔跑,最后在画面中央画出了一面融合了五星和鸢尾花的旗帜。
"聪明!"卢卡打了个响指,"你选择了'两者皆是'!"
约瑟夫的金发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姑姑会为您骄傲的"他轻声说,"她最后的研究笔记提到,真正的力量恰恰来自两种文明的平衡..."
夜莺的叫声突然逼近。伊索迅速将日记和书塞进随身携带的消毒袋:"走,东翼,"
四人刚躲进玫瑰花丛,夜莺就降落在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但奇怪的是,它没有追击,而是放下一个卷轴后又飞走了
卷轴上是一幅水墨画:燃烧的孤儿院前,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国男子,怀中抱着昏迷的男孩。画角题着两句诗:
"火中玫瑰非无意
百年游子终归乡"
殷秋的手指抚过画卷。这个背影...即使过了百年,即使只在梦境中模糊相见,他也绝不会认错——
"父亲大人..."
就在这时,胸前的黄玫瑰胸针突然变得滚烫。殷秋猛地抬头,看到庄园主塔楼的窗户爆出一团火光。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烈焰前,手中举着的正是殷秋在镜中见过的那本童话书
可怕的是,书页正在燃烧,而随着火焰蔓延,殷秋感到自己的记忆开始混乱——现实世界中作为中国学生的回忆正在被...撕碎...
"他烧的是..."约瑟夫脸色难看
"我的记忆。"殷秋平静道,"东翼画廊,父亲的线索一定在那"
奔跑途中,卢卡突然拽住殷秋:"等等!如果画廊里藏着让你回归中国血统的关键...你会...离开我们吗?..."
殷秋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伊索,向来冷静的入殓师手套上沾满了消毒液都未察觉;看向卢卡,天才发明家的眼睛里闪着罕见的恐惧;最后看向约瑟夫,这位刚刚相认的表兄手中紧握着克劳德的照片
"听着,"殷秋坚定地说,"即使找回全部记忆,我依然是殷秋——你们的朋友,即家人"他指了指胸针,"而这将永远代表两种血脉的共生"
东翼画廊的门前,四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门上用鲜血画着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阴阳鱼的眼睛处分别嵌着一朵黄玫瑰和一支墨笔。
门内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庄园主那双重声音的吟诵:
**"故事终将如我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