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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的东国街道弥漫着硝烟味,宋冉把相机藏在风衣内侧,低头快步穿过废墟。三天前她在这条街的转角遇到李瓒,他迷彩服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却笑着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塞进她手里。
"宋记者!"
沙哑的呼唤让她浑身一震。街边残破的报刊亭后探出半张布满油污的脸——是线人哈桑,他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紧紧攥着个布包。
"弹壳,北边峡谷。"哈桑的眼球神经质地转动着,把布包塞进她怀里就消失在瓦砾堆后。宋冉躲进断墙阴影里展开布包,五枚暗红色弹壳在手心发烫,弹底刻着陌生的双头鹰徽记。
军用吉普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宋冉闪身躲进炸塌的半截下水道。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里夹杂着俄语对话,她屏住呼吸举起微型摄像机,镜头里闪过三辆载满军火的皮卡,最后那辆车上捆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晃动的左手无名指戴着银色戒指。
那是李瓒生日时她送的素戒。
宋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血腥味在口腔弥漫。皮卡扬起的尘土里,一枚弹壳从布包缝隙掉落,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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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苏联时期特种部队的专用弹药。"江浩把弹壳举到台灯下,阴影爬上他左脸的烧伤疤痕,"上个月俄军顾问团刚撤离,现在整个北部战区都是叛军在接管。"
临时指挥所的铁皮墙被夜风撞得哗哗作响,宋冉看着作战地图上猩红的标记,李瓒失踪的坐标点正好卡在叛军两条补给线交汇处。她想起白天那个被拖行的人体,胃部突然抽搐:"他们用战俘运输军火?"
江浩的钢笔尖在地图上洇出墨团。窗外传来迫击炮的闷响,照明弹的冷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眼里投下跳动的幽蓝:"更准确地说,是用活人测试新到货的审讯设备——上周找到的小陈,他们往他眼球里灌了水银。"
宋冉的摄像机突然变得千斤重。五天前她拍下小陈给女儿写信的画面,年轻士兵用牙齿咬开钢笔帽的样子像含着糖块。
"我要去塔尔谷。"她听见自己说。
江浩猛地抬头,钢笔在作战计划表上划出长长的裂痕。灯光下他脖颈处的青筋突突跳动:"你知道那里每天要落下多少枚汽油弹?"
"知道。"宋冉调出偷拍的皮卡照片,放大那个模糊的人影,"但你们找不到向导。"她点开哈桑传来的最新视频:夜色中的峡谷仓库,铁笼里蜷缩着十几个孩童,守卫制服上的双头鹰徽章泛着冷光。
江浩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震翻了墨水瓶。黑色液体在地图上蜿蜒成河,吞没了代表叛军的红色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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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塔尔谷飘着酸雨,宋冉的防护面具结满水珠。她在嶙峋的岩石后调整焦距,镜头里出现熟悉的背影——叛军头目阿米尔正在查验货箱,他左耳缺失的豁口像被咬掉的月饼。
"记住,你只有二十分钟。"江浩的声音从耳麦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十五名特战队员像夜行动物般散入晨雾,迷彩服上的吸光涂料让他们的轮廓在热成像仪里化作虚无。
宋冉贴着岩壁挪动,靴底粘着的橡胶垫吞没了所有脚步声。当她摸到第三个货箱时,铁锈味突然浓烈起来。掀开篷布的瞬间,她的瞳孔剧烈收缩:箱底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多具尸体,最上面那具穿着东国政府军制服,右手紧紧攥着半截染血的蓝丝带——那是李瓒绑在枪托上的。
耳麦传来密集的枪声,宋冉踉跄着扶住货箱。阿米尔的狂笑混着爆炸声传来,她转头看见江浩的小队被交叉火力压制在掩体后。某个潮湿的记忆突然苏醒,她扯下面具深呼吸,让刺鼻的硝烟灌满肺部。
"阿米尔!"她的喊声劈开战场,"看这里!"摄像机镜头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白光,阿米尔条件反射地抬手遮挡。这个曾因虐杀战俘登上国际新闻的刽子手,此刻在宋冉的快门声中惊恐后退——她拍到了他身后正在卸货的俄制导弹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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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江浩的嘶吼和子弹同时到达。宋冉被扑倒在地时,看见子弹穿透江浩的右肩胛骨,在他迷彩服上绽开一朵血花。阿米尔在亲卫队掩护下仓皇后撤,俄语叫骂声里夹杂着导弹发射车的轰鸣。
"走!"江浩用没受伤的左臂拽起宋冉,他的血顺着战术背心流进她衣领,"去B3区!"
他们在燃烧的货箱间穿梭,子弹追着脚后跟掀起碎石。拐过第四个弯道时,宋冉看见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李瓒失踪前发送的最后定位就在这堵墙后。江浩用霰弹枪轰开锁链的瞬间,腐臭味扑面而来。
荧光棒滚进黑暗,照亮墙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三十多个铁笼从天花板垂下,最中央的钢架上绑着个人,乱发覆面,裸露的脊背上布满焦黑的烙铁印。宋冉的镜头剧烈晃动,直到那人艰难抬头,露出她刻进骨髓的眉眼。
"阿瓒..."她撞开满地刑具扑过去,却不敢触碰他翻卷的伤口。李瓒的睫毛上凝着血痂,嘴角却扯出笑纹:"傻瓜...不是让你...别来危险的地方..."
江浩正在给昏迷的孩童注射镇定剂,突然浑身僵住。耳麦里传来队员的吼叫:"他们在启动温压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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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柴油发电机发出垂死般的轰鸣,宋冉的手掌贴在李瓒冰凉的脸上。温压弹的倒计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江浩背起最后一个孩子时,李瓒突然握住宋冉的手枪。
"带他们走。"他的拇指摩挲着枪柄上两人名字的刻痕,"我断后。"
宋冉的眼泪砸在他开裂的嘴唇上。她知道通风管道直通山崖,知道江浩的伤撑不过十分钟,更知道李瓒被挑断的脚筋再也跑不过爆炸冲击波。二十天前在临时医疗站,她也是这样握着李瓒的手,看他给骨折的难民小姑娘固定夹板。
"我是战地记者,你是特种兵。"她把手枪塞回枪套,开始往李瓒身上绑牵引绳,"但我们首先是见证者。"
江浩的爆破索在承重墙炸开缺口时,晨光如瀑布倾泻而入。宋冉在硝烟中按下快门,镜头里是被炸断的导弹发射架,是阿米尔仓皇逃窜的背影,是江浩背着孩童攀登悬崖的剪影。李瓒的重量压在她肩头,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看...天亮了。"
第一枚温压弹在他们身后百米处炸开时,气浪推着他们跌进山涧。宋冉在昏沉中感觉有人护住她的后脑,李瓒的血顺着溪流蜿蜒成一条温暖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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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灯光像不会熄灭的太阳。宋冉隔着玻璃抚摸李瓒苍白的脸,他胸腔插着的导管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江浩的葬礼在清晨举行,她记得棺木上那截蓝丝带在风里飘得像蝴蝶。
"他说得对。"护士长突然开口,递来沾血的记者证,"你们确实带来了黎明。"证件夹层里藏着偷拍的导弹照片,此刻正在国际新闻频道循环播放。
宋冉把李瓒的戒指穿进项链,金属贴着心口发烫。窗外传来新一轮轰炸声,但瓦砾堆里已经钻出新芽。某个瞬间她错觉李瓒的手指动了动,就像那个硝烟弥漫的午后,他隔着人群对她做"平安"的手语。
战地医院墙外的广播突然切换频道,联合国特使的声音混着电流传来:"...各方达成临时停火协议,人道主义通道将在..."欢呼声海啸般席卷走廊,宋冉的泪水模糊了整个世界。在永恒与刹那的交界处,她看见李瓒的睫毛在晨光中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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