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离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最深处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的巨浪与深不见底的漩涡。
“分离”二字,在阿妩的脑海中反复碰撞、回响,每一次都带来全新的、更加尖锐的刺痛与茫然。
分离……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是青石之力缓缓修复的伤口之下,是血肉与骨骼的深处,也是……另一个灵魂沉寂蜷缩的地方。
从最初强行占据这具身躯的排斥与混沌,到后来在漫长复仇执念中逐渐模糊的边界,再到与哪吒等人相遇后,因琉璃的记忆与情感碎片而不时产生的共鸣与困扰……
“琉璃”的存在,早已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外来魂魄”。
那是她的原罪,是她力量的来源之一,是她必须履行的承诺对象,也是她所有痛苦与矛盾的镜像。
很多时候,尤其是在独自一人、仇恨的火焰暂时停歇的间隙,她甚至分不清,驱使她前行的那股冰冷意志,究竟有多少属于“阿妩”本我的恨,又有多少是“琉璃”残留的不甘与绝望。
她们像两株在寒冬中紧紧缠绕、汲取彼此温度才能存活的藤蔓,早已骨血交错,难分彼此。
现在,玄离告诉她,可以分开。
像一个冷静的医者,宣告一例复杂而危险的连体婴分离手术。
安全地分离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将彻底摆脱这具身躯原主带来的情感纠葛与道德枷锁?
意味着她可以纯粹地、只作为“战神阿妩”去复仇,不必再为那句“把琉璃还给我”的承诺所困?
意味着这具饱经创伤的肉身,或许能卸下一半的重负,获得更长久的存续?
听起来像是解脱。
可为什么……心底会涌起如此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抗拒与空茫?
她想起在陈塘关幻境中,琉璃借她之口对哪吒他们说出那些话时的感觉;想起偶尔在镜中看到这张属于琉璃的脸时,那一闪而过的陌生与熟悉交织的恍惚;想起敖丙、哪吒、太乙真人他们看向自己时,眼中那总是掺杂着对“琉璃”影子的复杂情绪……
如果分开了,琉璃会去哪里?
是就此彻底消散,归于天地?
还是能依托某种方式,获得一个独立的、哪怕是虚弱的“存在”?
如果她消失了,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哪吒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
那句“等我们成功了,你能不能把琉璃还给我”的承诺,又算什么?
而自己……剥离了琉璃的部分之后,剩下的“阿妩”,又是什么呢?
是那个只记得锁妖台恨意、只为毁灭而生的复仇之魂吗?支撑她走过这漫长岁月的,难道真的只有恨吗?
纷乱的念头如同失控的马车,在她的识海中横冲直撞。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比身体上的伤痛更甚,那是一种源自存在本身的、深沉的迷茫。
山风似乎更冷了,穿透单薄的衣衫,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实的外袍,被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是那件墨蓝色的外袍。
玄离不知何时已起身,站在她侧后方,动作依旧轻缓克制,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阿妩没有回头,也没有道谢。
她只是下意识地拢了拢外袍的边缘,将自己裹得更紧些。衣料上属于玄离的、那种独特的冷香混合着淡淡的体温传来,奇异地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阿妩“……为什么?”
她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问道,不是问为何披衣,而是问那个更核心的问题。
阿妩“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为什么要……帮我考虑这个?”
玄离重新在她身侧坐下,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点,但依旧保持着分寸。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玄离“我并非帮你考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清晰。
玄离“你的路,你的选择,终究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是将我‘看’到的,告诉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
玄离“至于为何提及……或许是因为,我见过太多因执念而扭曲、因共存而痛苦的存在。”
玄离“无论是魂,还是人,清晰的‘自我’与‘归宿’,有时比强大的力量或漫长的生命更为重要。”
他的话语依旧平静,却隐隐透出一种历经沧桑的洞察,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玄离“日月神谭的‘阴阳混沌泉’,传说能调和至阴至阳,分离清浊混沌。”
玄离“其原理无人能尽述,但那是古籍中唯一明确记载,可能对你们这种情况有所助益的‘自然奇力’。”
玄离的语气变得格外慎重。
玄离“但也仅仅是‘可能’。其中风险未知,过程艰难,且需在神谭显现的特定时机与条件下进行。”
玄离“更遑论,能否成功分离,分离后的结果如何……皆无定数。”
他没有给出任何保证,只是铺陈了可能性与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