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龟最终停在一片色彩斑斓、如同无数破碎琉璃与锈蚀金属胡乱堆积而成的“岸边”。
这里并非自然海床，更像是某个巨大废墟延伸进水域的部分。
嘈杂模糊的声浪、扭曲的光影、形色匆匆或鬼祟蛰伏的轮廓，在浑浊的水波后隐约可见。
玄离“到了。”
玄离的声音响起。
他率先跃下龟背，站在那光怪陆离的“岸边”，然后转身，向阿妩伸出手。
这一次，阿妩犹豫了一下，还是搭着他的手下了龟背。
脚踩在滑腻崎岖的“地面”上，一阵眩晕袭来，她身形微晃。
玄离的手迅速而稳定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力度恰到好处地支撑住她，又在她站稳后即刻松开，快得仿佛只是不经意。
玄离“跟我来。”
他低声道，声音在周围扭曲的噪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走向那些看起来更热闹、灯火更明处的巷道，而是转身拐入一条异常狭窄、昏暗且寂静的侧巷。
巷子两旁是歪斜的、仿佛随时会倒塌的古怪建筑，材质非木非石，闪烁着不祥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灰尘和某种药草的苦涩气息。
玄离对这里似乎极其熟悉，步伐不快，却精准地避开地面上偶尔出现的污渍或不起眼的陷阱符文。
他偶尔会停顿片刻，白纱后的“视线”扫过某个角落或屋檐，似乎在确认什么。
最终，他在一扇毫无特征的、看起来像是厚重金属与某种角质物混合而成的矮门前停下。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些天然形成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
他没有敲门，而是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过几个极其简洁却蕴含特定韵律的符文。
符文微光一闪，没入门中。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昏暗阶梯，一股干燥洁净、带着淡淡檀香与旧书卷气息的空气涌出，与外面鬼市的浑浊截然不同。
玄离“这里很安全，”
玄离侧身让开入口，对阿妩说道。
玄离“不会有人打扰。你需要什么，门后桌上有纸笔，写下置于门外铜盒，自会有人处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
玄离“我就在隔壁。若有急事，敲击左手墙壁三下。”
他的安排简洁而周到，显然这处隐秘的居所是他自己在鬼市的据点之一。
阿妩看着他，看着他覆眼白纱下平静的侧脸，看着他为自己打开这扇通往暂时安宁的门。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感激、疲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在他面前似乎不必强撑全部的松懈。
阿妩“……多谢。”
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
玄离微微摇头，没说什么。
只是在她踏入门口，身影即将被阶梯下的昏暗吞没时，忽然又叫住了她。
玄离“阿妩。”
阿妩停在阶梯上，回头。
玄离站在门外那片光怪陆离的阴影里，白纱覆面，看不清神情。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沉了些许，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玄离“伤重至此，万事皆可暂放。”
他没有说“好好休息”之类的俗套话，但这句话里蕴含的意味，比直接的关怀更重。
玄离“鬼市之水虽浑，此地方圆十丈，是静的。”
他言尽于此，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直到阿妩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下阶梯。
厚重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将鬼市所有的喧嚣、混乱与窥探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门内，是狭窄却洁净的石阶，墙壁上镶嵌着散发稳定柔光的明珠，空气里是他身上常有的、那种令人心静的冷香。
门外，玄离并未立刻离去。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白纱后的“目光”仿佛穿透金属门扉，落在那正艰难下行、寻求片刻喘息的身影上。
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忧色，掠过他向来无波无澜的唇角。
然后，他转身，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旁边另一道同样不起眼的阴影之中，如同水滴归海，再无痕迹。
唯余鬼市永不停歇的、光怪陆离的嗡鸣，在远处喧嚣流淌。
而这一隅，如他所说，是静的。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